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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地狱 人死灯灭, ...

  •   腊月廿八,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皇城太庙裹进一片苍茫的白里。李氏先祖祭祀大典,如期举行,没有半分逾矩,唯有漫溢的森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庙朱门巍峨,飞檐覆雪,殿外青砖被白雪覆盖,却被宫人提前扫出一条笔直的通道,朝中文武大臣皆身着朝服,冠带整齐,严格按照阶品高低,整齐排列于殿外丹墀之下,垂首而立,连衣袂飘动都透着小心翼翼,无人敢有半分喧哗,唯有风雪呼啸的声响,在空旷的太庙前回荡,更显寂寥森严。

      依大宸礼制,先祖祭祀以帝王为主祭,无人可僭越。

      玄明道长身着玄色法袍,衣摆绣着暗纹云篆,手持拂尘,静立于东侧配位,执掌祭祀司仪与祈福祝祷之责,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庄重,目光扫过殿内,隐隐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阴寒,却未敢轻举妄动。

      今日这祭祀大典,容不得半分差池。

      殿外鼓乐齐鸣,钟磬之声悠远沉厚,穿透风雪,礼官身着绯色官服,高声唱喏,声线洪亮,“吉时到,入殿。”

      李曜身着十二章纹衮龙冕服,玉带束腰,稳步踏入太庙。冕旒垂落,遮住他眼底的神色,却挡不住周身凛冽的帝王威仪。

      殿外朝臣、殿内妃嫔皆齐齐躬身行礼,屈膝叩拜,口中恭敬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整齐划一。

      太庙之内,烛火高烧,映得殿内一片亮堂,李氏先祖牌位按世系依次排列,紫檀木牌位上的金字熠熠生辉,供奉的玉帛、牲畜整齐摆放,香烟袅袅升腾,却不似寻常烟气那般轻盈,反倒带着几分凝滞。

      李曜步至主祭位,转身而立,冕旒微动,目光扫过殿内。皇后沈氏身着凤袍,端庄立于左侧配祭位,身怀六甲的年若瑛身着锦裙,随其余妃嫔立于下首,她面色本就带着几分孕中的苍白,此刻在烛火映照下,显得几分虚弱。

      朝中重臣按品级分列殿中两侧,皆垂首待命,脊背挺得笔直,恪守着祭祀的规制与帝王的威严。

      礼官们手持礼器,依次上前,呈献玉帛、太牢等祭品,不敢有半分逾矩,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太庙中格外清晰,衬得殿内越发肃穆森严。

      霍子书身着紫色官袍,立于朝臣之列,身姿挺拔,神色恭谨,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玄明道长身侧停留了一瞬。按例,作为国师弟子的夏令仪,理应列席祭祀。

      可此刻,那里空无一人,不见那道身影,他心中略有些遗憾,却不敢多作停留,迅速收回目光,垂首立于队列之中,恪守朝臣本分。

      夏令仪其实早已到了。

      她未穿官服,依旧是一身素衣鹤氅,玉冠束发,素白的衣摆不染半分雪尘,悄然立于太庙殿外的僻静廊下,隐在雪影之中,无人察觉。

      她抬眸望向太庙正殿,眉头微蹙。那殿宇之上,已然被一层浓郁的阴邪之气悄然笼罩,连风雪都似被这阴气凝滞。

      她轻轻摇了摇头,这般复仇之法,不过是自寻死路。

      殿中的祭祀仪式已行至半程,玄明道长手持祝文,缓步上前,正要躬身宣读,以告慰李氏先祖英灵。就在他要开口的刹那,太庙之内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地面晃动不止,供桌上的祭品剧烈摇晃,玉帛滑落,牲畜祭品倾倒,烛火忽明忽暗,跳跃的光影在殿内投下诡异的暗影,连空气中凝滞的香烟都变得紊乱不堪,扭曲缠绕,化作一道道诡异的黑烟,弥漫开来。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李氏先祖的牌位齐齐发出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嗡鸣,似在震颤,又似在哀嚎,几道漆黑如墨的黑气从牌位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席卷整个大殿,黑气所过之处,烛火骤然熄灭大半,只剩下几盏残烛,在黑气中苟延残喘,映得殿内人影幢幢,越发阴森可怖。

      黑气之中,一道模糊的女子虚影缓缓浮现,长发披散,垂至腰际,周身萦绕着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并非风雪的冷,而是深入骨髓的阴寒,夹杂着蚀骨的怨毒,扑面而来,让殿内众人浑身一僵,如坠冰窖。

      “怎么回事?!”李曜身形猛地一震,下意识后退一步,冕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怒,却又难掩一丝慌乱。毕竟身为帝王,他见惯了风浪,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景象。

      殿内朝臣们也纷纷侧目,望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虚影,神色惶恐,却碍于祭祀规制与帝王在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强作镇定。

      玄明道长脸色骤变,连忙抬手,拂尘轻挥,口中默念驱邪咒语,试图镇压异象与那道厉鬼虚影。

      可那黑气中的怨毒太过浓烈,他不过是凡人,又寿元将近,微薄灵力已然衰退,几番催动咒语,非但没能驱散黑气与虚影,反倒被那怨毒的阴气反噬,喉间涌上一阵腥甜,气血翻涌,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拂尘也险些脱手,神色瞬间变得苍白。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道厉鬼虚影猛地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扑向年若瑛,尖利的怨啸声撕裂了太庙的寂静,刺耳难听,回荡在殿内,震得人耳膜生疼。

      “年若瑛!拿命来!你害我家族覆灭,害我含恨而死,今日我便要你血债血偿,连你腹中这胎儿,也一并陪葬!”

      年若瑛猝不及防,被那股浓烈的怨毒气息笼罩,浑身一颤,猛地捂住小腹,痛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身子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陛下!臣妾腹痛!求陛下救臣妾!”

      “快!拦住她!护好昭仪与腹中龙胎!”李曜猛地回过神,厉声下令。

      殿内几名朝臣连忙涌上前,想要阻拦那道虚影,可就在此时,四面八方忽然涌出无数模糊的虚影,奇形异状,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断肢残体,皆是阴邪可怖之态,它们蜂拥而上,死死将上前的朝臣们束缚住,力道极大,让朝臣们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沉闷的挣扎声,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与此同时,那道扑向年若瑛的虚影骤然凝实,幻出真容——正是何安容。

      她周身黑气翻涌,如活物般缠绕在她周身,原本清丽的面容此刻变得狰狞可怖,双眼赤红,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满是狠戾,已然是彻头彻尾的厉鬼之像。

      她阴沉沉地笑着,笑声尖锐刺耳,带着蚀骨的怨毒,“既然都来了,便都别走!这间太庙,我早已布下灭魂阵法,阵法之下,万物生灵,皆会魂飞魄散!今日,便让你们所有人,都陪我何氏一族,一起下地狱吧!”

      话音未落,太庙四角忽然亮起诡异的黑芒,黑芒刺眼,带着浓郁的死气,四道漆黑的黑气从地面喷涌而出,化作尖锐的骨刺虚影,寒气森森,相互缠绕连接,瞬间形成一道笼罩整个太庙的黑色光罩。

      光罩之上,怨气翻涌不息,如波涛般滚动,阵阵阴寒之气源源不断地从光罩中溢出,比冰雪更冷,比阴曹更寒,殿内众人只觉浑身发冷,四肢僵硬,体内的生魂似要被这阴气强行吸走,头晕目眩,呼吸困难,绝望感瞬间席卷全身。

      李曜面色沉沉,纵是惊怒与慌乱,可他终究是帝王,片刻后便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目光锐利地盯着何安容,厉声喝问,“你是何方妖物?竟敢闯我李氏太庙,扰乱祭祀大典,残害朕的臣子与妃嫔?”

      “我是何方妖物?”何安容忽然嬉笑起来,笑声癫狂,却透着彻骨的悲凉。

      “陛下贵人多忘事,竟不记得我了?我何氏一族,世代忠心耿耿,为大宸鞠躬尽瘁,我姐姐何安颜,对你倾心相付,可你呢?你听信这妖妇的谗言,猜忌我何氏一族,害得我姐姐含冤自尽,害得我何氏满门蒙冤惨死,害得我颠沛流离,客死异乡,满腔怨怒,无处可消!陛下,你还记得我姐姐,那个对你一片真心的何昭仪吗?”

      李曜浑身一震,脸上闪过一丝惊惶与愧疚,暗暗心惊。这厉鬼,竟是当年自尽的何昭仪的妹妹,何安容!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竟化作厉鬼,执念如此之深,竟敢闯太庙布下杀阵,前来索命。

      玄明道长勉强稳住身形,走到李曜身侧,目光凝重地盯着何安容,“姑娘,人死灯灭,阴阳殊途,你又何苦执念太深,造下如此杀孽?地狱酷刑,万劫不复,你难道不怕吗?”

      何安容面容越发狰狞,眼中的怨毒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厉声嘶吼着,“生亦何欢,死又何苦?!这人间,尔虞我诈,冤屈难伸,何尝不是一座炼狱?国师,你道高德劭,可你能还我何氏一族清白吗?能让我姐姐死而复生吗?你不能!你要死了,你的死气是那么的明显,你根本奈何不了我!”

      玄明道长喉间一阵腥甜,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染红了胸前的法袍。

      他心中暗叹,果然是人老了,灵力衰退,如今连这样一只厉鬼都奈何不得。他四下急切地扫过殿内,依旧不见夏令仪的身影。

      他知道,唯有他这小徒弟,能化解今日之劫,可此刻,她却不知所踪。看来,今日这太庙之劫,怕是难以幸免,那就拼上自己这把老骨头,护陛下与朝臣们周全吧。

      玄明道长咬了咬牙,抬手就要划破掌心,以自身精血画符,催动毕生灵力,与何安容同归于尽。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掌心的刹那,一道清灵的声音忽然响起,穿透了殿中的诡异与混乱,宛若仙音落尘,清冷悠远,无处可循,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言倒也不虚,人间即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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