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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是缘是劫 这次遇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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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仪推开了院门,带着颜栋青几人进去。
小院里众人已忙完琐事,廊下阴凉处摆开了一张桌子,吕如虹与柳寄真坐着做绣活,霍萋萋和杜文竹则陪着几个孩童临帖练字。
百无聊赖的霍萋萋眼尖,一眼便望见了进门的夏令仪,立刻扬声笑道,“三嫂,你回来了。”
话音未落,她便瞥见了跟在后面的颜栋青,神色微微一怔。
夏令仪朝着她招了招手,“我崴了脚,颜都指挥使送我过来了,你过来扶我回房。”
一听她受了伤,霍萋萋连忙奔上前扶住她。
吕如虹几人也纷纷起身。柳寄真与杜文竹见状,先带着几个孩子回房里。
吕如虹上前几步,正要敛衽见礼,颜栋青已是抢先一步虚扶,不敢受她大礼,自己躬身行礼,态度恭谨的说道,“老夫人万万不可多礼,晚辈颜栋青,见过老夫人。”
吕如虹微微一笑,还了半礼,“颜郎君客气了,快请到里面喝杯茶。”说着就引颜栋青望堂屋走去。
霍萋萋扶着夏令仪回了东厢房,小心让她在外间椅上坐定。
知晓霍子书正在里间歇息,她特意放轻了声音,“怎么好好的崴了脚?我去拿药酒来给你揉一揉。”
夏令仪轻轻摇头,“无妨,一点小伤罢了。你先回屋去吧,不必去见颜栋青。”
霍萋萋应了声,却还是放心不下,“药还是要上的。” 又低声叮嘱了两句,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她刚走,霍子书便已从里间缓步走出,一边随手理了理衣襟,目光落在夏令仪身上,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颜栋青的马受惊,险些冲撞了我,便送了我回来。” 夏令仪说着便从容站起身,步履如常,丝毫不见狼狈。她看向霍子书,唇角微扬,“你应该想见见他。”
霍子书确实是想见见颜栋青,这一次去齐勐山,不出意外会是厢军与禁军一同出动,颜栋青极有可能便是带队主将。
他上下打量了夏令仪一眼,见她衣裙齐整、神色安然,不禁微疑:什么样的惊马,能吓着她?
“你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你去吧。” 夏令仪轻轻挥了挥手。
她可是特意避开霍萋萋与颜栋青的缘分,从而将颜栋青引到了他面前。
“好,你好生歇息。” 霍子书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房门,往堂屋而去。
夏令仪挪了挪椅子上的靠枕,些许懒散的歪坐着,想着这齐勐山的事应该是没问题,到时候她暗中帮衬下也就更稳妥。
提前让霍家平反回去景都,也影响不了多少天命。
刚才跌坐在地上沾了些尘土,夏令仪还是先换了一身衣裙,随后就在外间的小榻上坐着,一时兴起,就取出了小炉子和茶具,准备泡茶。
颜栋青没有在霍家多待,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霍子书便亲自送他出了院门。随即就去见了吕如虹,差不多过了一刻钟才回东厢房里。
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这一室暖意和茶香。
靠窗的小榻旁,小火炉炉焰温驯,铜壶吐着袅袅白汽。那烧水的炉子铸得巧夺天工,四围以麒麟瑞兽为足,昂首拱卫四方,炉身纹路细密如丝,线条流转间隐约流光,不知巧匠要耗费多少精力方能铸就的珍品。
炉内燃着的是名贵银炭,质地坚密、体轻无烟,火势稳而高热,一斤便要五百文,抵得上寻常百姓整月的工钱。
案上茶具更是极尽精致,那是一青瓷牡丹描金套具,釉色莹润如春水,暗刻牡丹缠枝,金线勾勒花瓣,华贵却不艳俗,壶盖顶上嵌着一颗浑圆丹珠,艳红一点,还能随着动作滚动,衬得青釉越发清透。
夏令仪已沏好了茶,茶香清逸,她面前的素白内壁的杯子里,茶汤澄明透亮,色泽温润如琥珀。
看到他进来,夏令仪放下手中属于年若瑛的命簿,此时年若瑛已有了身孕,等这个孩子降生,她就该封妃了。
“喝茶吗?”夏令仪又烫了个杯子,倒了一杯茶给他。
霍子书在榻边坐下,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汤清润回甘,香气绵长,唇齿间皆是清雅余韵。
“好茶。”
“我的茶自是不错的。”夏令仪也喝了一杯。
霍子书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指尖摩挲着杯沿,迟疑片刻,还是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做的事?”
不管是曾家还是今日颜栋青登门,她都是冲着齐勐山那边去的,这对霍家洗冤大有裨益,他本不该多心追问,可心底总隐约觉得,她另有自己的图谋。
“嗯?”夏令仪笑了下,“你们对我这么好,我自然是帮着你们些。”
夏令仪没有明说什么,她目前在做的事确实也只是帮霍家早日平反,至于其他的,此时他们都不需要知道。
霍子书点了点头,进城前她虽然说过不帮着,但到目前,她一直在帮忙的。
“谢谢你。”他拿起茶壶,轻声道谢,顺手为她添上热茶。
夏令仪端起茶喝了,又好心的提醒了,“让萋萋和颜栋青尽量不要接触。”
霍子书微怔,“嗯?有什么缘故?”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如今春风未至,花却先开,是为孽,亦是劫。”夏令仪唇角微弯,“最近便拘着她吧。”
霍子书瞬间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既是劫数,便说明颜栋青并非萋萋的良配。为免生出无端风波,确实该让两人尽量避嫌。
更何况,那日初见,本就是因萋萋才遇上颜栋青。
想来,这便是缘,亦是劫。
夏令仪垂眸喝茶,颜栋青确实是霍萋萋的劫数。
在原本的轨迹里,霍萋萋便是在这代州城中与颜栋青相遇。
颜栋青一次次出手相助,护她周全,两人渐生情愫,彼此倾心。后来颜栋青不顾霍家蒙冤落难的处境,不顾家中长辈激烈反对,执意要娶霍萋萋为妻,一时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也正因颜栋青剿匪有功,狠狠得罪了齐勐山匪众,潜藏在城中的曾阿福一行人便将恨意迁怒于霍萋萋,寻机将她掳走泄愤。
霍萋萋在匪寇手中受尽折磨凌辱,最终被辗转卖去辽境,沦为最卑贱的营中女奴,日夜煎熬。
直到后来,她听闻霍家终于沉冤昭雪,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放下,便在宸辽交界的黑水河畔,纵身一跃,投河自尽,了却残生。
而颜栋青苦寻霍萋萋不着,痴念了个几年后,在家里的威逼下也就娶妻生子,过着他注定的马革裹尸的一生。
霍萋萋何其无辜?那她与颜栋青之间又何其不是一场冤孽呢?
夏令仪既然应承了霍萋萋的一声声三嫂,那能避还是帮她避开这段孽缘吧。
炉火上铜壶沸水轻滚,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满室茶香袅袅缠绕,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显得安静又温润。
霍子书望着眼前的夏令仪,她依旧是初见时那般清冷淡然,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偶尔流转间不经意流露的威仪,又让她显得冷艳绝尘,叫人只敢远观,不敢轻易唐突。
可他心里清楚,她的冷从不是刺骨坚硬的寒冰,更非无情的霜雪。
她更像是隆冬里一场温润的瑞雪,看着寒凉彻骨,内里却藏着生生不息的暖意与生机,覆护着万物,静待来春丰收。
她不是庙宇中泥塑木雕的无情菩萨,也非月宫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子。她身在红尘,却又不属红尘,算起来,该是真正的仙人。
一个见过人间疾苦,会出手渡人济世的慈悲仙人。
霍子书又喝了一杯茶,开口打破了安静的氛围,“我午后便去州衙,争取随军一道,前往齐勐山剿匪。”
夏令仪点了点头,“好。”
她放下茶杯拿起了一旁的命簿继续看着,这霍家与年家交集不多,在霍子书入了刑部后,才与在大理寺的年若瑛父亲年博永接触较多,两家也就才有些往来。
在年若瑛入宫前,也是和霍子书是见过面的,给彼此的印象应该都还不错。
霍子书年少成名,出身侯府,身居要职,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当年在京中,不知多少名门贵女倾心相向。他与刘家的婚约,本是双方父辈早年定下的旧约。
在原来的轨迹里,霍子书与刘家当堂解除婚约后,霍子书与这替嫁的原身也就空有夫妻之名,当日入了天牢后,不及流放就在牢中病死,而霍子书后来直到身死,也未再娶妻。
夏令仪抬眸看向他,他本就是姻缘淡薄之人,一生注定难遇良缘。
正如,这次遇上她,她也并非是良人。
“霍郎君以前想要的是一个怎样的妻子呢?”
霍子书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一问,唇角弯弯的露出温柔的笑,“不管以前年少时是怎么想,如今我想要的妻子就是夫人这样的。”
有些人,有些心意,唯有遇见之后才明白,原来是无可替代,可遇而不可求。
夏令仪轻轻摇头,浅浅一笑,“没想到我们霍郎君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她又这般笑着叫他 “霍郎君”,语调轻扬,带着几分调侃,几分难得的轻快狡黠。
“那夫人可还喜欢?”
夏令仪微抿着唇瓣,“倒是有些想见见霍郎君当年三元及第、春风得意的模样。想来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霍子书轻声一叹,回忆当年风光,恍如前世。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
可万幸的是,他尚能护好家人,还遇见了她--他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