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桢逢春和》慕韵川

8、重新认识一下

　　沈钦和回到家，关上了门。

　　那股在教室被“正常”二字压下去，没有由头的堵塞感，又慢慢显现。

　　他试图找到这股堵塞感的原因。

　　应该是…因为我没问那个问题。

　　为什么没问？我走过去，不就是为了问那个原因吗？

　　沈钦和开始回想教室中发生的事：不是忘了，而是面对她时，根本没想问。

　　他愣了一下。

　　你如果不想问这个问题，你过去找她干什么？

　　你从前不就是用“我想知道她为什么消失”这个理由，解释自己一次次想起她的吗？

　　像是为了印证这个自我诘问，他开始在家里翻找起来。

　　最后，他在杂物间的一个旧纸箱里找到了它：一个封皮上画着空间直角坐标系的本子。

　　我搬家时竟然没丢，还真的把它带来了这里？

　　他翻开它，一个个日期下的字此刻仿佛都在佐证着，他就是在乎那个原因。

　　沈钦和暗自松了口气，合上了本子。

　　他的目光却落到了封面角落，那个空间直角坐标系上。

　　高一开学，班主任让每人自我介绍时，她在黑板上画下了这个。

　　今天，亦是如此。

　　或许，你也该重新认识她一下了。

　　沈钦和这次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不要再去想那个问题了，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普通同事。

　　他将本子轻轻放在桌上，离开了房间。

　　洒在本子上的月光，却化成了梦中的雨。

　　雨幕里，高中校门的轮廓渐渐显现。

　　“你要相信妈妈是爱你的，
　　怎么又是这一幕？
　　她的眼中闪烁着泪花：这些东西是妈妈特意给你准备的，拿着好吗？
　　面前被递来了一个袋子。
　　可里面装着的是一堆小样，赠品。
　　我不要！
　　你难道不相信妈妈吗？袋子被强推过来。
　　推搡间，袋子里的东西洒落一地。
　　可滚出来的不是那堆赠品，而是散发着臭气的垃圾。
　　妈妈把你送进去，好不好？
　　不要！松手！我要醒过来！
　　可她根本无法逃离梦境。
　　她眼睁睁看着母亲撑起伞，用冰冷的胳膊环住她，半推半架地走进了学校。
　　许意桢，你怎么了？
　　那是你妈妈吗？
　　你好幸福呀，东西掉地上了怎么不捡起来?
　　无数声音在雨中浮现，是高二时已疏远的朋友，还有…沈钦和？
　　他们看到了！他们看到了垃圾，看到了她的狼狈。
　　不能让他们看到！
　　她用尽全部力气挣脱母亲，转身向雨的深处拼命跑去…”

　　床上的许意桢颤抖了一下，她，逃出了梦境。

　　可她，却又一次地陷入了回忆：
　　高三那几周去上学的她，总会被妈妈堵在校门口，要求收下她手中的东西。校门口人来人往，她害怕被同学撞见，可看着妈妈眼中熟练的泪，她虽知道那是演戏，还是心甘情愿地入了戏，她甚至希望妈妈能一直陪自己这么演下去。

　　可演出终会落幕，在谈清离婚费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学校找过自己。只剩下在微信上的骚扰，哭诉，和对钱的催促。

　　为什么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在梦中上演，而且自己想逃也逃不掉?

　　还会梦见了从未梦见过的沈钦和？

　　她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纠结之下，许意桢点开了医院的预约页面，却找不到陈医生的名字。

　　现在是凌晨，等早上给医院打电话问一下。

　　第二天，医院工作时间一到，她便拨通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征海医院。
　　我想预约精神心理科陈医生的门诊，但没看到她的排班，是系统问题吗？
　　哦，陈医生近期暂时不参与门诊排班了，她去进修了。
　　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差不多1个半月吧，需不需要我帮您约其他医生？
　　不用了，谢谢。我还是再等等陈医生吧，麻烦您了。
　　好的，不客气。如果您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再打电话来。”
　　电话挂断。

　　换个医生吗？

　　她脑子里闪过了初患病时就诊的画面：
　　那个男医生听完她的描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用一种混合着审视和不耐烦的语气说：“我不信，你怎么可能连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不了？你就是想太多了。”

　　那句话让她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直到遇到了陈医生，她耐心、鼓励自己。

　　可陈医生最近不出诊...

　　她看着预约页面其他陌生的名字和照片，迟迟没有点下去。

　　她害怕再经历一次不被相信的审判，害怕再把自己的伤口摊开，供人检查。

　　也许，这就是天意。天意不让我现在看病吃药。

　　它是不是在告诉我，这次，我要靠自己？

　　这个想法奇迹般地抚平了她刚才的恐慌。

　　她锁上手机屏幕，对，靠自己！

　　此时，日程提醒跳了出来：周日看爷爷奶奶。

　　差点忘了这件事，上周发这条短信，主要是想跟他们商量卖房的事情。过去一周，这种想法都我被压下去点了。

　　但…如果我要靠自己的话，是不是应该先从这个房子下手？

　　好像是这样。可是，靠自己，是这么开始吗？

　　许意桢又看了一眼这个房子，如果真的说要卖掉它，她心里好像还有些难受。

　　因为这个房子它虽然承载了一些不好的记忆，但她也在里面创造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可她此刻，好像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靠自己的办法。

　　算了，明天去探探口风。

　　至少，这次我是主动去面对，真的想放下。

　　如果真的决定放下，是不是该直接处理掉？

　　沈钦和此刻正拿着那本昨天被他放在桌上，没收起来的本子，停住了去杂物间的脚步。

　　处理这个词在心里冒出来的瞬间，他竟感到一丝难受，甚至，抗拒？

　　为什么？他低头看着本子。

　　是因为它存在了太久？还是因为它从爸妈家被我搬到了这里？

　　不知道。但他没有再走向杂物间。

　　沈钦和转身，回到了书房，将本子放在了办公桌上，和别的书本放在了一起。

　　看上去，它只是一个普通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