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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蛛丝 人面鬼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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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寒棠回来了。
彼时江曌正在书房,她的面前摊着那本花名册,她持笔,在春杏的名字上停留,迟迟没有落下。
寒棠从边窗隐入房中,替江曌将灯点上。
“主子,城北那处废镖局,是鸷羽营的窝点。”
她放下火折子,随意靠在墙上。
江曌抬头,“鸷羽营?”
“是。”寒棠道,“奴在附近蹲守近两个时辰,见几人出入,臂上确如主子图纸所画,是飞隼的刺青。”
“鸷羽营是什么来历,你可知道?”
“奴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号。”寒棠想了想说,“鸢北的暗卫营,专司刺探、暗杀,行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勾当。
十几年前宁远国灭,有些遗民流落鸢北,这帮人与乾兴的来往更密切了些。”
“宁远与乾兴中间隔着灭国之仇,这些人能为乾兴效劳?”江曌看着寒棠,有些不解。
“都是流民,不过混口饭吃,有钱便能卖命。”
“今日跟踪之人,有他们么?”
“有。”寒棠点头。
江曌放下笔,沉思片刻,“可知道他们为谁做事?”
“奴不知。”
江曌点头,原本她也没指望能得到回答。若如此简单就能知道背后之人,那未免也太潦草了些。
“城北,继续盯着。”江曌道,“不必打草惊蛇,只要知道什么人进出便可。”
“是。”寒棠等了等,见江曌没有别的吩咐,便要告退。
“等等。”
寒棠停步。
江曌从案头拿起一个锦袋,递给她,“今日的辛苦钱。”
寒棠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动。
“奴本江湖人,昱王殿下救了我,”她扫了眼手上的锦袋,“能买我命的,从来不是这些黄白之物。”
她转身隐入黑暗,那个锦袋纹丝不动立在柜架上。
江曌盯着锦袋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提笔。
青筠进来,轻声道:“主子,晚膳摆在哪里?”
“撤了吧。”
江曌摆摆手,自己着实没有胃口。
青筠想劝,但终是将话咽了下去。她日日伴在江曌身侧,早已敏感察觉主子变了性子,她在人前故意隐藏,定是有她的道理。
“是。”半晌青筠应了下来,随后说:“主子,我方才过来时,见那章婆子回来了,采买了不少东西。”
“哦?是么。”江曌搁下笔,目光投出冷色。
她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芬芳。今夜无月,海棠树覆盖在暗影之下,只有那层层花瓣,映出了点微光。
*
门外一阵喧哗,说笑声伴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而来。
青筠出门怒斥,“什么人在主院放肆!惊扰到殿下,你们可吃得起板子么?”
“哎哟,青筠大姑娘,老婆子求见殿下。”章婆子赔笑道,“方才进院孟浪了,声音大了些,请姑娘勿怪,帮老婆子通传通传。”
青筠见章婆子手里拎着一篓蜜橘,身后跟着的粗使丫头抱着几匹锦布。想来是今日采买,要给殿下过目的物事。
看她笑得眉眼都皱在一起,一脸谄媚相,青筠实在厌恶,刚想打发了她,就听屋内江曌道:
“让她进来。”
“是,是。”章婆子听到这句,赶紧自言自语应着。
青筠打了帘子,章婆子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略略收敛了些笑意,这才进了屋。
“殿下,老婆子给您请安了。今儿个去刘家果园,特意挑了个个儿顶大的蜜橘,您尝尝?”
章婆子怀里抱着那篓蜜橘,脸上端着不入眼的假笑,膝盖弯得几乎贴地。
江曌端着茶杯,只拿眼扫了她一瞬。
她躬着腰,把篓子放在了旁边案桌上,退后了几步,又从身后丫头手里接过几匹布,一匹匹抖开来。
“这是前个儿在锦云绸缎庄预定的料子,正好出门,一并取了来。掌柜说这是新到的款样,老奴瞧着这藕荷色的最配殿下。”
她拿眼瞅了瞅青筠,“还有,这石青的,给青筠姑娘做身衣裳也是极好的……”
江曌抬眼看过去。
锦缎暗纹缠枝,针脚细密,在烛光下散着柔光,是好料子。她放下茶杯,目光从锦缎上掠过,落在章婆子脸上。
婆子笑得殷勤,眼角褶子又摞厚了几层。她絮叨着什么果园的果子如何、绸缎庄的掌柜如何夸殿下有眼光。
江曌听着,忽然就想起了被赐死的那日,当时的于总管也是这般的笑。
笑得瘆人。
“殿下?”
章婆子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她低头去看那几匹布,手指在其中一匹海棠花色的锦缎上抚过。
“这匹留下。”她说,声音冷淡,“其它的拿走。”
章婆子脸上的笑更浓了:“哎哟,殿下真是好眼光,这匹是老奴特意给您挑的,海棠暗纹,最衬殿下……”
“你倒有心。”江曌打断他。
章婆子一愣,随即又笑起来:“伺候殿下是老奴的本分。”
江曌没再说话,只看着她。烛火猛地跳动了几下,章婆子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那假笑,在江曌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僵在脸上。
“殿,殿下?”她干笑两声,“可是老奴说错什么了?”
“没有。”江曌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退下吧。”
章婆子如蒙大赦,连连躬身,抱起剩下的锦缎急忙退了出去。出了门,江曌听到她在外面长长吁了口气。
青筠跟了过来,江曌把那匹布料推过去,“收起来吧。”
“还有,明日你拿着这篓蜜橘去趟母妃那里。找机会告诉岑辛,晏医正会安排专人送药,每日母妃用药让她务必用心。”
她想了想,又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近日寻了蜜橘,特意送来给母妃尝尝。”
青筠应下,抱起那匹锦缎退了出去。
门帘刚刚关上,江曌就朝着窗户暗影处道:“出来吧。”
温梨从旁边走了出来。
“章婆子的话你都听到了,可有出入?”
“基本一致,但她是从绸缎庄出来后才去的刘家果园。”温梨说着,取出一个极薄的绢包放在江曌面前的桌上。
“奴跟着章婆子,途中借故碰翻了她的布锦,趁整理时检查过,其中一匹布料的夹层里缝着这个。”
江曌拿起来仔细看,是一卷空白绢帛,裁成指宽,卷得极紧,外头用同色的丝线密密缝住,不拆开料子根本发现不了。
江曌皱眉:“一个字都没有?”
“许是需要用药水显影,奴不敢贸然尝试。”
江曌细看了片刻,随后将烛灯移到面前,尝试把绢帛放在烛火上微烤,但毫无用处,仍是一片空白。
药水显影倒是有可能,但要用什么药水?
江曌突然想起了晏宿白,若开口请他帮忙,他会应吗?
“绸缎庄的二掌柜,姓周。”温梨继续道:“奴跟店里伙计打听过,他是崔家三房夫人的远亲,庄子的外务往来向来都由他经手。今日章婆子在后堂待了半柱香的工夫,见的人就是他。”
江曌将绢帛收起,面色平静,心口却像被千斤巨石压着。她早就预料到是崔家,可当蛛丝真的结成网,一点一点收拢过来时,还是觉得透不过气来。
若鸷羽营也是崔家指使,这府内府外的布置,崔家为了对付她,当真下了血本。不,不是,若她的猜想是对的,那他们要对付的何止是她。
江曌垂下眼,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她回来后可有什么异样?”
“没有。”温梨答,“一路神色如常,还和门房王顺聊了几句,说今年的蜜橘贵,抱怨采买银钱不够使。”
王顺,这个名字闪过江曌脑海,难道临安侯府与崔氏也有勾结?
江曌想起了崔玉嬛那声娇滴滴的“长阙哥哥”,心口不知为何更加烦闷,眼前的玄衣与白衣相互交叠,拉扯着她的思绪。
那萧长阙呢?他的立场又是什么?
那日惊马,他恰巧出现在人烟罕至的巷子,又恰巧路过救了她。自己明明不认识他,他却仿佛等了她几生几世。
连问出的话都满是苦涩。
江曌轻嗤着摇了摇头,屡次舍命救她的人,她却根本看不懂他。
“这几个人先不要动,留意着便是。”她看向角落里的温梨,“后面还有用处。”
江曌看着温梨离开的方向,几片海棠花瓣随着她的身影飘落在窗台上,风中夹着丝丝芳香。
夜已深。
江曌卸下钗环,苏蕊替她篦着发,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主子的沉思。青筠收拾着床铺,顺口道:
“主子,后日您去襄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备好,随行侍卫是陈管家从府里亲自挑的。”
江曌点头,她想了想道:“酒窖里存着的东西替我找出来,一并放车上。”
青筠应着,替她拢好被角,吹熄了榻边的灯。一切收拾妥当才和苏蕊一起退了出去。
江曌睁着眼看着满屋的黑暗。她特意留了边窗,有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深夜的微凉。
她翻了个身,盯着那扇窗。
“萧长阙,我既然看不懂你,那就只能靠近你了。”
马上就是浔以楹的生辰,这场春日宴,她要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