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重阙》闲言少许

7、布局 江曌开始行

　　回府后，江曌刚踏进前厅，就看见一道清朗身姿立于廊下。

　　是晏宿白。

　　他今日一身寻常打扮，肩上背着药箱。他身量高挑，只一件青衫便足以衬得他温雅如玉。

　　江曌见惯了他官服加身的模样，如今这般，更觉这份清俊疏朗的气质耀眼夺目。

　　“晏医正，”江曌唤道：“今日不当值吗？”

　　晏宿白闻声回身，只见江曌快步走来，裙边随着她的脚步卷起了一圈纹路，似花蕊，开在了他的眸中。

　　“晏医正？”

　　转眼江曌已在晏宿白面前，他下意识垂眸，握住药箱挂带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殿下，”他躬身行礼，眼神落在她的伤手上。

　　江曌觉察到了他的目光，摆摆手笑道：“那日你留了不少药，还没用完呢。”

　　“寻常伤药效果总是差些，”他边说着把药箱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精巧瓷瓶，“我重新配的，用这个。”

　　“好。嘶……”江曌急着去拆纱布，扯到了黏连的皮肉。

　　还没来得及收回动作，江曌的手已经被晏宿白稳稳托在了自己手上。

　　“不能这样拆。”他蹙着眉，声音透出紧张，却仍旧温柔。

　　他拿了药水，一层层把纱布全部拆开。伤口还是红肿的厉害，他的目光沉了沉，她根本没有好好上药。

　　他拿起那枚瓷瓶，取出药膏一点点涂在红肿处。药沾皮肤，覆盖触感透着清凉，倒是有效抚平了伤口的痛感。

　　江曌觉得受用，拿起瓷瓶，晃动几下，随意问：“晏医正今日不当值，莫不是专程来送药的？”

　　晏宿白手上一顿，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是。”他说。

　　说完又觉得太过生硬，补了句：“顺路。”

　　这不自然的反应倒是让江曌仔细打量了他一下，他虽垂着眼，耳根处却泛起一片红晕。

　　江曌想天气虽热了起来，但这廊下也有风吹过，怎会热成这般样子？

　　“你这新药是极好的，我这会子只觉得手清凉许多。”

　　“我在药里加了薄荷和冰片。”晏宿白将江曌的手重新用纱布包好，轻轻放了下来。

　　“若是殿下夜间睡眠不佳，这药也可涂于神门穴。”

　　他早就看到了江曌微微泛青的眼底，只当她是因为手疼睡不踏实。

　　“哪里？”

　　“腕横纹尽，小指下寻。”晏宿白搭上自己的胳膊，手指轻扣。

　　江曌哦了一声，指尖自然顺着他的手腕按上去。晏宿白整个人定在当场，呼吸都断了半截，只觉得被触碰过的那片皮肤，烫得他的心也跟着火烧火燎。

　　“这里？”她问。

　　晏宿白喉结滚了滚，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嗯。”

　　很快他便收了袖边，略带仓皇地收拾药箱。

　　“晏宿白，谢谢你的药。”江曌的眼神一直追随着他，“我与母妃受你照顾颇多，我一直很感激。”

　　“几年前我病得差点死掉，也是你把我从那阎罗殿里拉了回来……”

　　“都是臣分内之事。”

　　晏宿白扣上药箱铜扣，避开了江曌视线。他虽是打断了她的话，却回答的规规矩矩。

　　那次江曌意外坠马，病得厉害，昏睡了两个月，宫里一众医官见她这般样子，不是摇头就是摊手。当时内务府已经按规制备下了金丝楠木，钦天监也开始着手在西郊皇陵遍寻良地。

　　就在众人都以为江曌撑不过去的时候，是晏宿白日夜守在床边，施针用药，耗尽了他半身心血，终是将她救了回来。

　　只不过她醒来后，有些事情记不清楚了，也落下了怕马的病根。

　　想来这事对江曌对晏宿白来说，都太过沉重，他不想再提。

　　“晏医正，母妃每日用药，出药前是否都会经你验看？”

　　江曌转了话题，语气也正式了许多。

　　“是，宁妃娘娘的药案本就由臣负责，自是不敢懈怠。”

　　“那我便放心了。”江曌话音一顿，想了想，“只是……日后煎好的药汤，可否劳你亲自交到岑姑姑手中？”

　　察觉到了江曌情绪的一丝波动，他抬眼看她，带着疑惑。

　　对上了她的眼神，眼底有他熟悉的信任。那些疑惑在这瞬间好像迎刃而解，他垂了眉眼，只道：

　　“明白了，殿下放心。”

　　她不说，他便不问，几年前如此，几年后亦如此。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开心便好。

　　送走晏宿白，江曌继续摊开那摞名册，顺着她的梳理与猜测，最终将眼神落在几个名字上。

　　入夜，书房里没有点灯，江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陈管家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严。

　　“殿下，都安顿好了。”他放下手中油灯，屋里闪出了忽明忽暗的光晕。

　　“按您的吩咐，老奴从南郊庄子上调了六人，底子干净，今夜就换掉主院外间的值守。”

　　南郊庄子是宁妃未入宫前住过的地方，入宫后给了江曌，那里伺候的人都是宁妃府里的老人，更为可靠。

　　“原先那些人呢？”

　　“老奴让他们去后园值夜了。说是殿下受惊，嫌主院人多气杂，要清净。他们虽有疑心，但不敢多问。”

　　江曌点点头。

　　陈管家继续道：“另外老奴已经传下话去，即日起，所有下人出入必须二人及以上者同行，夜间无故在主院走动者，无论缘由，杖二十后发卖。”

　　“有人问为什么吗？”

　　“有。老奴按殿下吩咐说了，就说前几日府里丢了件御赐玉如意，虽找回来了，但殿下心里不痛快，要立立规矩。”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

　　“我要你查的那几人呢？”

　　陈管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呈给江曌：“已经有结果了。”

　　江曌接过，一一看过。

　　章婆子是府里的采买管事，每月必有两次出府采买，最近几年的采买都是在城北。她的侄女嫁的是崔家三房管事的儿子。

　　王顺，入府刚刚三年，门房。他的妹妹在临安侯府浆洗房做事。

　　春杏，二等丫鬟，入府两年，却每月必告假半日，去的方向是静安巷。

　　看到此处，江曌眼神一凛，几年前于总管在宫外置办了套私宅，也在静安巷。

　　下面还有好几个名字，或多或少都与氏族有所牵扯。

　　江曌冷笑，说好听点是公主府，难听点可不就是筛子么？还是被人捏在手里，专为各府滤消息的筛子。

　　“陈伯，这几个人……”江曌轻点纸上名字，“先不动。”

　　陈管家微愣：“不动？”

　　“对。”江曌抬眼，“这个章婆子，明日你去告诉她，就说我惊马后食欲不振，想吃南面舶来的蜜橘。让她去采买，多给她些银钱。”

　　“殿下您是想……”

　　城北、崔家三房，这几个信息加在一起，江曌不得不联系到城北云锦绸缎铺上。这铺子是崔家三房的产业，据说店里款式精致好看，一度受到城内贵女们的追捧，店面开得声势浩大。

　　“我要看看，她买了蜜橘，会不会‘顺便’去趟锦云绸缎庄。”

　　陈管家恍然大悟，却听江曌轻飘飘的声音传来：“至于这个春杏……”

　　“过两日，你找个由头赏她，说她伺候尽心，然后……”她顿了顿，“顺便让她知道，我这几日夜夜做噩梦，总梦见那辆马车，总念叨‘白衣公子’，怕是对救他的男子芳心暗许了。”

　　“这……？”陈管家惊道：“这，有碍殿下清誉啊！”

　　“你只管去做，旁的不用管。”江曌摆摆手，“小心些，别让这些人瞧出端倪。”

　　陈管家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书房重归黑暗寂静。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她推开窗，庭院里月光如注，值守都是新换上的人。

　　很好。

　　她关窗，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枚令牌。

　　城南，麒麟珠宝行。

　　明日，她得去一趟。

　　*

　　次日清晨，江曌醒得很早。

　　青筠伺候她梳洗时，小声附耳道：“主子，那章婆子一早就出府了，说是去采买蜜橘。陈管家多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曌对着铜镜，将一根款式简单的银钗簪入发间，十分利落。

　　她将令牌收好，戴上帷帽，只带了青筠一人，从公主府侧门悄悄出去。

　　马车没有用府里的，雇了辆普通的小车，车夫是个哑巴，老实巴交的模样，只顾闷头赶路，很快便到了珠宝行门口。

　　青筠前后看了看，确定无人。

　　江曌还是谨慎的让车夫多绕了两圈，才从车上下来。

　　铺子不大，招牌旧得都有些掉漆，若是平时，江曌路过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她掀帘进去，店里很静，一个顾客都没有。

　　“姑娘要买什么？”看店的伙计打着算盘，头也没抬地说。

　　江曌没说话，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轻轻放在柜台上。

　　伙计打眼一扫，眼神瞬间变了。他迅速起身，绕过柜台，将门闩挂上，回身行礼：“殿下。”

　　“你认识本宫？”江曌掀开帷帽。

　　“昱王殿下交代过。”伙计低声道：“在下是这店的掌柜严禄，殿下要的人，已经备好，您随我来。”

　　他领着江曌穿过店面，推开博古架后面一道隐蔽的小门。门外豁然开朗，庭院不大，却布置精巧，沿墙种着几丛翠竹，清幽雅致。

　　穿过连廊，转过假山，后面竟然还连着一处院落。

　　远远的，江曌就看见竹荫下站着两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