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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要人 摊牌了,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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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昱王府书房。
江珩倚坐在雕花红木椅子上,桌案铺满了公文奏折。他的目光凝在纸页间,满室静谧。
江曌坐在下首的客椅,一盏雨涵春早已凉透。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目光掠过博古架上的玉器、墙上挂着的江山春水,最后落回了二哥专注的身影上。
二哥的母妃位份不高,又早逝,他原本并不受父皇关注。不过自从大哥阵亡在宁远后,年长些的皇子里面,也就二哥最是稳妥了。
这些年随着二哥年龄渐长,父皇对他倒是愈发重视,公务也跟着繁重了不少。
想到大哥江兴,江曌叹了口气。
乾兴五年,大乾发兵宁远,皇长子江兴挂帅亲征,这一仗打了两年,虽最终宁远国灭,但皇长子在战中被俘,不堪折辱后自尽。
江曌一直没想明白,乾兴与宁远两国明面上从无纷争,且听闻父皇与那宁远国君私交也甚是不错。怎得父皇就突然起了兼并宁远国之心?
那一仗打得艰难,虽说胜了,但其实乾兴根本没落好,前线死伤惨重,城中有一家算一家,男丁基本都上了战场。最终折了储君不说,连年的徭役赋税更是让百姓苦不堪言。
那几年,连皇城墙脚下都聚满了乞丐,贩卖的奴隶多是孩子,一连好多年,乾兴才真正从积弱中翻过身。
皇长子虽为国而战,却死的并不光彩,至今连个牌位都没有。
从前江曌觉得大哥可怜,现在想想,在父皇心里,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舍弃的人呢。
事到如今,江曌才算真正认识到了,什么叫天家无情。
窗外日光悄然移动,这屋里静得只剩下江珩翻阅纸张的轻响,江曌看了看他桌上摞叠着的未看公文,摇了摇头,索性站起身来。
博古架上的一只小巧玉蟾吸引了江曌的目光,那玉蟾头顶放置的南红玛瑙珠能够转动,甚是精巧。
江曌用手拨弄那珠子,清澈脆响声瞬间敲醒了屋里的沉闷。
“你再叮叮当当,我就给你扔出去。”江珩抬头扫了江曌一眼,继续将自己埋在文书中。
江曌磨磨蹭蹭挪到江珩桌边,把包着纱布的手在他脸前晃了晃。
“二哥……”她故作委屈道:“我受伤了……”
“嗯。”半晌江珩点头,“全城都知道。”
“那你也不问问我,就把我晾在这儿。”江曌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理他。
“晏医正昨日回禀父皇,说你无大碍。”
“你……”
“最近剑术练得如何?”江曌正准备冲二哥发作,就听他头也未抬飘来一句。一瞬间江曌仿佛回到了敷衍功课被抓包的年少时光。
江珩语气虽轻,威压却十足。
江曌仔细回忆了半天,才记起前世这个时候,她正跟着师傅学习剑术。
几年前她病了一场,醒来后内力几乎全无,江珩为了让她有自保的能力,特意寻了剑术高手专门教她,当时她也学得认真。
“你,是魔鬼吗?”江曌将那粽子一样的伤手再次伸到江珩面前。
“如果没记错,你是右手持剑。”
“……”江曌默默翻了个白眼。
“说吧,什么事。”江珩合上手中的公文。
江曌收了玩笑,冷道:“二哥,有人要杀我。”
“哦?”江珩眉角微动,“杀你?图什么?难不成图你那金尊玉贵的公主府?”
“不光是我,还有我母……”江曌情绪激动,话到嘴边赶紧掐住了。
江珩转而拿起一份新的公文,听到此处,他的手空了一拍。
“那日的惊马,根本不是意外!”江曌眸中噙着泪,声音都在发抖,“二哥!这次我不是在胡闹。”
江珩抬眸,他看到江曌红着双眼,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撑在桌面上,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
他收回目光,轻轻放下手中公文,“你能想到这层,看来还算是聪明。”
“二哥!你……”江曌不敢置信,“你,知道?”
“你看看这个。”江珩从旁边那一摞公文中翻找了片刻,抽出一个折子递给江曌。
江曌打开,快速略了一遍。
折子是禁军卫统领岳邱递上来的,告知江珩近期巡逻时,发现一些形迹可疑之人,尤其在皇城附近,恐有不妥。
“你出事那条巷子,本就人迹罕至,骤然惊马的确可疑。”见江曌拿着折子的手都在颤抖,江珩安抚道:“已经派人在查了。”
江曌大脑飞速转动,她的眼前闪过很多人,意图除掉她和母妃的人,定然在这些人当中。
原本江曌猜测母妃被诬陷大概率是后宫争宠,可若是连禁军卫都有所察觉,“争宠”未免就显得太过小家子气了。
或许,背后之人的目的,是为了……
江珩抬头,见江曌好似还未缓过神,只当她是吓到了,轻叹道:“剑术功课莫要懈怠,关键时也可防身。”
“二哥,”江曌突然开口,“我怀疑是崔贵妃。”
她没有时间去组织弯弯绕的语言,有话便直说了。二哥江珩是母妃看顾大的,这些兄弟姐妹中,也只有江珩会无条件护着她。
她信他,也希望他能帮她。
“理由?”江珩语气沉了下来。
“没有理由,直觉。”
江曌经历的这一切,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的,况且,哪怕她说了,也没人会信。
她知道江珩的理智,没有证据的事情说服不了他,但同样,她也知道江珩的稳妥,任何的疑惑,他都会去查证。
有人帮她查,就够了。
江珩重新打量了江曌一眼,看惯了江曌玩闹打诨的模样,如今这般认真的表情,倒是鲜少见到。
“撞我车的人,手臂上有这个图案,”江曌拿出那张纸,展开放在江珩案上。
“不太精准,但应该是鸟雀一类的。我不确定是只有当日那车夫有,还是……”她略一思索,接着道:“岳统领既然发现这些可疑之人,能否查证这个刺青的来历?万一有用。”
江珩探究的目光更深,这丫头,什么时候有了这些心机?
“我自会留意。”他将纸收好,沉声道。
“还有……我要两个暗卫。”江曌转头扮上了委屈,又一次抬起纱布包满的左手,“只靠我这三脚猫的剑术,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得寸进尺。”
“二哥~”江曌像从前一样拉住江珩的袖口撒娇。
“罢了,”她这拙劣的演技,看得江珩叹为观止,无奈道:“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原本你不说,孤也是要让她们跟着你的。”
江珩从背后书架的暗格里拿出了一枚令牌,递给江曌,“城南麒麟珠宝行,找掌柜领人。”
江曌接过令牌,心头一热,却故意板起脸:“原来二哥早就替我安排好了,方才还说我得寸进尺。”
江珩不理会她的控诉,重新提笔,目光落回公文上。
“你既疑心崔氏,便该知道她的家族在前朝后宫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未抬头,却说得直白。
崔贵妃一族门庭显赫,自崔阁老那代算起,崔氏便稳居文官领袖之位。崔贵妃的兄长如今官拜吏部尚书,手握铨选之权;其侄崔琰年前刚升任户部侍郎,把控钱粮命脉。崔氏的女子亦非等闲,除却宫中这位贵妃,还有小小年纪便被封县主的崔玉嬛。
崔贵妃入宫时间远在宁妃之后,却短短几年内稳坐贵妃尊位,她入宫不久便诞下五皇子江荃,地位再无人撼动。
江曌将令牌攥紧,低头道:“我明白。”
“令牌收好,没事儿就回吧,我这儿还有一堆折子要看。”江珩摆摆手,做送客样。
江曌拉开房门,听到身后江珩平静的声音:
“剑术,别忘了练。”
江曌脚步一顿,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而出。
待到光影被门尽数隔绝,江珩才抬眼看向江曌离开的方向。眼前的妹妹分明还是那副娇俏模样,可眸子里却多了很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翻开岳邱的折子,沉默片刻。
“染墨。”
“殿下。”一个黑衣的男子从旁闪现。
“告诉岳邱,查这个刺青。”江珩将纸给了男子,“还有,留意崔氏。”
“是。”
男子接过画着刺青的纸张,快速隐身在王府中。
江曌从昱王府出来,上了马车,这次她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身后无人,才乘车而去。
墙角暗影中,闪出两人。
萧长阙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口,低声问:
“让你查的东西,查得如何了?”
“马车是城北黑市的,但车夫,是鸷羽营的人。”旁边黑衣男子利落答道。
“鸷羽营是鸢北的势力,为何会出现在乾兴?”男子眼神未离开江曌离开的方向,“继续查。”
“公子,”黑衣男子迟疑道:“您这样跟着昭懿公主,若被主上知道……”
萧长阙的目光仍望着空荡的街口,并未回答。
黑衣男子叹了口气,“公子,您这是何苦呢,且不说主上,万一被昭懿公主知晓,她……”
“录七,”萧长阙冷不丁道:“我们已经见过了。”
“什么?!”录七瞬间不知该接什么,支支吾吾问:“那,她,她……”
萧长阙垂眸,自嘲道:
“她,已经认不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