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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救 自保的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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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曌的一夜当真难捱,手背火辣辣的痛感揪得心口阵阵发紧。
半梦半醒间,江曌的前世与今生仿佛全部绞在了一起,让她分不清敌友亲疏。
父皇宠溺的笑容与闪电中映着光亮的毒酒杯交替出现在眼前,下一秒,她看到手背的伤口溃烂发黑,逐渐扩大。她惊恐地想撕开这些烂掉的皮肉,却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抓回了现实。
江曌抬起左手,伤口处的血迹早已浸透了纱布,想来是睡时压到了。
真疼……
伤在手上,却仿佛也在心上划了一个口子,止不住的血、压不住的痛。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江曌再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从开始的滴滴滑落,逐渐变成了翻涌。
她将自己埋在锦被中,索性哭了个痛快。
直至哭到喉咙发干,眼眶灼痛,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反而松快了许多。
晨光已亮,江曌擦掉脸上未干的眼泪,将最后一点儿哽咽尽数咽了回去。
既然不想死,那么,哭够之后,就必须自救。
昨日那辆马车出现的时机太过精准,车夫对她路线的熟悉程度,简直如同跟在她的车后走了千百遍。
能如此精准地掌握她的动向……
江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这个公主府,怕是早已跟那四处漏风的破筛子没什么两样了。
“青筠。”江曌知道她早就等在门外,轻声唤道。
青筠立刻应声推门,看见江曌的模样与被血染透的手背,吓了一跳。
“主子,您……”
“青筠,”江曌打断她,“去把府里所有人的名籍拿来。连着他们的起居采买详录,以及家人籍贯录一并取来。”
青筠怔了怔,却也不敢多问,疾步去取。
江曌声音虽沙哑着,却觉得自己从未如现在这般清醒。
不过一夜。
不过死过三次的一夜,当真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青筠很快便抱着两摞厚厚的册子回来,册子上的绸子缎面干净整洁,一看就极少有人去翻阅。
前世,别说查阅下人名册了,连这公主府到底有多少人,江曌都是不清楚的。
册子上的墨字密密麻麻,江曌俯身案上,手指仔仔细细滑过每行名字与来历。这看下来,公主府现有仆役竟二百有余,这还不算庄子上、铺面上的人口。
这么多人,她没有时间一一去查。
只能……
她提笔在几页纸上做了标记,正待细看,门口传来苏蕊的声音:
“主子,浔五娘子来了。”
以楹?江曌停笔,原本抿紧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昨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丫头能忍到今日才来看她,已是实属不易了。
这浔以楹是襄国公的小女儿,自小入宫作为江曌的伴读。原本二人脾气就相投,又有着一同长大的情分,感情一直颇深。
江曌在外建府之后,以楹便也回住国公府。宫外规矩少,加之襄国公溺爱,更是养成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倒是比江曌更泼辣些。
“昭昭!”
江曌刚踏出房门,便看到这丫头风风火火从院廊而来。
“好好的,怎的惊了马?”以楹眉头微蹙,还未到面前就急着开口,“我昨日听说,差点儿没被吓死。”
“青天白日的,什么‘死不死’,”江曌笑着故意轻斥,“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是了是了,是我诨说了。”以楹笑道:“原本昨日就想赶过来的,后来又听说你这府里来了宫里人,我也不好再来。”
她的目光落在江曌满是纱布的手上,惊道:“不是说无大碍吗?!这手怎么……”
江曌拉她进屋,轻声道:“真没事儿,不过划了道小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早上胡乱上药包扎的手,确实不太美观。
“昨日晏医正来过了,留了伤药,只不过我自己不太会包,多缠了几层,看着夸张罢了。”
看以楹满脸不信的样子,江曌拉过她道:“真的,早就不疼了,昨日晏医正包扎的,可比我这个漂亮得多呢。”
“到底是哪个没眼力见儿的,公主车驾都敢惊扰!你本来就怕马……”
“以楹,正好你来了,跟你打听个人。”江曌截住她的话头。
“什么人?”
“你知不知道有个叫长阙的男子?”
见以楹思索半晌,江曌又补充道:“崔玉嬛与他相熟……”
“莫不是……他?”浔以楹闪过一丝犹疑。
“谁?”
“萧长阙?不过我不太确定。”以楹道。
“萧家?你是说……临安侯?”江曌惊讶,临安侯的公子总共就那么几人,哪怕江曌没见过,名字也是熟知的。
可她,从未听说过萧长阙这个名字。
“别说你了,我之前也不太了解,”以楹凑近道:“过几日不是我的生辰嘛,三哥哥要借我的名头办春日宴,帖子都发出去了。原本这清平县主是回了的,就是因为听说萧长阙要去,这才转头说也参加的。”
“你方才提起她,我这才有点儿印象。不过……”以楹凑得更近了些,低声道:“只是我想不明白,听说这萧公子的母亲是临安侯的外室,县主这身份,怎会对他……?”
“外室?!”临安侯正头夫人那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外室的儿子,怎会这么容易就进府?
“是啊,听说前几年才进府的,这消息高门贵户里都传开了,只不过没人敢在明面上提罢了。”
以楹看了看江曌的手,叹气道:“你伤成这样,看来我的生辰是参加不成了。”
上一世以楹这年的生辰,江曌就是没有参加的。当时并非伤了手,而是前一夜与以楹饮酒,喝多了,根本爬不起来。左右都与她庆祝过了,倒也不觉得是什么遗憾事。
“手不碍事,你的生辰,我不去怎么成?”江曌道:“礼物都早早给你备下了。”
“什么礼物?”以楹一听,好奇瞪圆了双目,恨不得当场知晓。
“你猜这礼物为何叫‘生辰礼’?现在就要知道,到时没了惊喜。”江曌推开她,打趣道:“我可是准备了很久呢。”
“知道你贯会卖关子的……”
以楹不依,又跟江曌玩笑了一会子才离开。
江曌的笑意在以楹离开后逐渐冷清下来,她仔细盘算着方才得到的信息。
临安侯府、外室子、崔玉嬛的青睐……这些线索盘旋在脑中。若他真是临安侯的私生子,自己不认识他倒也正常。
可不正常的是:他为何会救她?一连三次,次次舍命……
崔玉嬛眼高于顶,能得她的青睐可是不易。
要么,他有什么过人之处,要么……
他在刻意隐藏。
“殿下。”
门外陈管家压低声音道:“您上次嘱咐的事儿,有消息了。”
“如何?进来说。”
江曌开门让他进来。
“我们的人顺着巷子搜寻,在转角砖墙旁找到了那辆马车的一块车帘布头,墙上也有刮蹭的痕迹,应是速度太快,撞击所致。
那帘布颜色偏深,与城内贵户们用的马车有所不同。
顺着线索一路查到了城北黑市,可黑市交易,从来都是钱货两讫……
所以……所以,线索断了。”
“那车夫呢?”
陈管家顿了顿:“车夫未留痕迹,确实不知是何人。”
“那人手臂刺青的样式,陈伯可画得出来?”
陈管家面露难色,在纸上草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状,似鸟非鸟,线条粗陋,只能勉强看出展开的翅膀。
“当时只是一瞥,”陈管家愧道,“那车夫扎着袖口,刺青只露出一角,又沾了泥污……”
江曌接过纸,形状实在太过模糊,仅凭这个,确实查无可查。
“我知道了。”她将纸折好收起,“陈伯辛苦了,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查了。”
既然对方能把线索断得这么干净,说明他们早有防备。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再查下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陈管家闻言,却脸色一白:“老奴无能,请殿下责罚。”
江曌自然是信任陈管家的,他是宁妃母家的老人,从宁妃还未入宫时便在宁府管事。江曌独自开府别居后,宁妃不放心,特地把这位知根知底又稳妥的老人家,拨给了女儿作公主府的管家。
江曌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背,心中感慨。就在她被赐死的那夜,是他拼死阻拦侍卫,被一脚踹中心口,吐血倒地时还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
她知道,他说的是:“快走。”
江曌在心里叹息,她这个最受宠的公主,还有这个看似花团锦簇的公主府,到底是怎么走向了这个结局?
到底这盘棋,是从哪一步开始,满盘皆输的?
“陈伯,”江曌弯腰扶起陈管家,“起来吧,此事不怪你。”
要怪,就怪前世的自己,怪自己的单纯与愚蠢。
“陈伯,”江曌安抚道:“明日替我准备车驾。”
陈管家抬头,不知何时,他觉得小主人变了。从前她最是娇弱,可现下,如此的镇定,以及……喜怒不形于色。
“我要去昱王府。”
她说得如此平静,在陈管家眼中,却似将军般攻城略地。
“是,殿下放心,老奴务必安排妥当。”
陈管家静静退下,却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