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宠公主被父皇杀死后》闲言少许

3、惊马 重生到六个

　　江曌的意识在一片虚无中不知被禁锢了多久，她从静寂中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声强过一声，最后炸响在耳畔。

　　大脑仿佛点了启动键，刚刚发生的一幕幕瞬间冲入眼帘。

　　一杯毒酒，满地鲜血，胸腔绝望的呐喊，还有雨幕中抱起自己的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

　　他……到底是谁？

　　脑中纷杂的思绪在此刻汇成一瞬，江曌觉得自己的五感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过，她嗅到窗外飘来的隐隐花香，那是院中她亲手栽下的海棠树。

　　如此香气，定是满树芬芳。

　　她甚至听到了蝉鸣的声音。

　　蝉鸣的声音？

　　江曌顿住，即将入秋的季节，怎会有蝉鸣？

　　她想起了桌边那只未完成的风筝，又想起了瓢泼大雨中自己打颤的牙齿，冷到骨子里的，不仅仅是那场雨，还有未尽的恐惧。

　　蝉声再一次响起，此起彼伏，尖细凄厉。

　　震得她的胸腔剧痛无比。

　　那些汇成一簇的思绪，夹着一片光亮，迅速袭向她，江曌本能地闪躲，顷刻间仿佛有了神思，她拼命抵抗，终于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入目，已是天明。

　　头顶是再熟悉不过的雕花木床，江曌愣神片刻，猛地掀开锦被，赤脚小跑着拉开房门。

　　温热的微风灌入屋内，夹杂着初晨露水的微凉。院中的海棠果然一树芬芳，粉糯的花瓣随风而下，飘落在江曌面前。

　　“主子！您怎的站在这里？！”青筠端着铜盆，原想伺候江曌洗漱，刚进院中就看到自家主子失神的光脚站在门口。

　　青筠的惊呼让江曌眼前的场景聚焦了起来，她看着青筠快步而来的身影，任由她扶着进了内屋。

　　蝉鸣声仍在肆意，此刻，没有闪电、没有大雨、没有毒酒、没有喧嚣、没有死亡……

　　一切的一切，岁月静好。

　　青筠唤来苏蕊，两个小丫头手脚麻利地把江曌的青丝盘成髻子，而江曌，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疯狂盘算着，这些事情发生太过突然，如这万缕青丝，她又能盘得清吗？

　　“如今何年何月？”江曌看向青筠。

　　“乾兴十八年三月初七”，青筠皱眉愣了一瞬，还是马上回道。

　　六个月，距离那杯毒酒还有整整六个月，时间果然又提前了。

　　这六个月，她该怎么做？

　　上次重生，江曌知道了死因，“宁妃私通”“血脉不正”，每个字都像重锤，击得江曌毫无还手之力。

　　这些罪名都是结果，不是起源。她得查清楚，为什么母妃会被诬陷，为什么父皇铁了心要杀她。

　　还有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能在事发时赶来救她，必定知道些什么！

　　“备车。”江曌起身，“我要进宫。”

　　马车驶出公主府，晨雾还未散尽。街旁铺子刚刚开张，有伙计打着哈欠卸下门板。早起的行人匆匆而过，一切平静得烫人。

　　平静？江曌苦笑，对于自己和母妃来说，这平静之下，藏着的可是要命的刀剑。

　　宫门已到。

　　守门的禁军看到江曌的车驾，立刻放行，态度恭敬，与那夜的肃杀之气截然不同。这才是江曌的日常，乾兴最尊贵的昭懿公主，她的无上娇宠和特权，夺目耀眼。

　　可如今这场景，在死过三次的江曌眼中，显得那么讽刺。

　　娇宠又如何？自己的命还不是半点由不得自己？如那笼中鸟雀，不过是哄人开心的玩物。

　　江曌下了车，挂上了惯常的笑意，带着青筠往里走去。

　　宁妃的玉宸宫位置在繁华的西侧，紧靠着乾兴帝的寝宫，就连宫名，都是乾兴帝亲自取的，“玉宸”，足以彰显帝王的荣宠。

　　曾经江曌骄傲的认为，这是父皇母妃恩爱的象征。

　　哪怕乾兴帝后来将那崔氏连升三级扶成了贵妃，江曌仍旧觉得父皇不过是忌惮崔氏一族的势力。

　　毕竟，乾兴帝曾说过：“朕不立皇后，有宁婉足以。”

　　江曌站在“玉宸宫”下冷眼看着。

　　想来，自己曾经笃定的一切，都是错了！

　　宫门敞开着，几个小宫女在院里洒扫。看见江曌来，连忙行礼：“殿下万安。”

　　“母妃呢？”江曌问。

　　“娘娘在暖阁。”一个宫女答。

　　江曌点头，径直往里走。走到暖阁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

　　暖阁外的廊下，站着两个面生的侍女。

　　不是玉宸宫的老人。

　　宁妃身子弱又喜静，宫里伺候的人并不多，都是跟了多年的老人，可这两个，江曌从未见过。

　　“你们是新来的？”江曌走近她们，语气随意。

　　两个侍女连忙跪地：“回殿下，奴婢们是前几日调来玉宸宫的。”

　　“原来伺候哪宫的？”

　　“奴婢……奴婢原是浣衣局的。”其中一个答，声音有些颤，身形却跪得板正。

　　浣衣局？

　　江曌心里冷笑。浣衣局的宫女，哪有资格调到妃嫔宫里？更何况是母妃这样得宠的妃子。

　　“抬起头来。”江曌说。

　　两个侍女抬起头，都是约莫十五六的年纪，模样普通。但眼神，太稳了，丝毫没有刚刚调来，面对公主质问的恐慌。

　　原来，从这个时候开始，就有人已经在布局了么？前世的自己，还真是单纯到近乎愚蠢，竟从未在意过这些细节。

　　江曌冲那二人摆摆手，不再追问，径自步入了暖阁。

　　暖阁中燃着熏香，宁妃倚在贵妃榻上，沉浸在手中的书本中。她的身影纤细瘦弱，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兰花。

　　江曌看着母妃，顿时红了眼眶。

　　重生三次，其实也不过一夜之间。好像昨日的江曌，还只是一个娇媚纯真的天之贵女，今日便在生死之间被迫成长成熟。

　　“母妃。”江曌轻声唤。

　　宁妃抬眼看到江曌，眼睛一亮，轻唤江曌乳名“昭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想您了。”江曌压下泪意，快步走到宁妃榻边。

　　宁妃合上书，指了指旁边小几，笑道：“今晨刚送来的新鲜樱桃，尝尝。”

　　江曌眼神落在果盘上，那樱桃颗颗殷红饱满，饱满得仿佛父皇双手奉上的爱意。她收回目光，默默摇了摇头。

　　她很想问，想问母妃是否真的有事情瞒着她，想问是否察觉有人要害她们，想问……

　　想问的话太多，可对上母妃含笑的眼睛，她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娘娘，该进药了。”掌事姑姑岑辛端着药碗过来，递到宁妃手边。

　　宁妃接过，仰颈饮尽。许是喝得急了些，药汁过喉引得她一阵呛咳，脸色更是苍白了些许。

　　江曌赶紧上前，轻叩着宁妃后背，手指触及她衣衫下瘦削的骨廓，那些心中翻涌的疑窦，瞬间被自己硬生生按捺下去。

　　不能问！

　　母妃身子孱弱，从她记事起便是全靠这些补药，才堪堪有些生气。

　　若她哪怕泄露一丝异样，那些暗处的眼睛顷刻间便会知晓，不但打草惊蛇，更会彻底把母妃推入险境！

　　“昭儿？”宁妃缓过气，察觉到江曌一瞬的僵硬，拉过她的手问：“手怎的这样凉？”

　　“母妃定是夜里贪凉，又忘了关窗。”江曌迅速调整好表情，换上略带娇嗔的语气，转头对岑辛道：“姑姑可要看紧些，虽是开春了，可还是冷的。”

　　岑辛躬身应道：“是奴婢疏忽，殿下教训得是。”

　　“哪里是教训，”江曌顺势松开宁妃的手，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在站着的那两个侍女身上停了停，“只是心疼母妃罢了。对了，方才进来见廊下有两个眼生的，手脚瞧着倒利落，是内廷司新分来的？”

　　宁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甚在意地点头：“前几日说是玉宸宫缺使唤的，补了两个过来。我本不需这样多人，看着她们倒也安分，便留下了。”

　　“安分便好。”江曌转过身，背对窗户，笑意淡了几分，“只是母妃喜静，身边还是用惯了的老人更贴心。新来的，让她们在外头做些粗活便是，近身伺候……还是罢了。”

　　这话带着不容置喙之意，宁妃看了女儿一眼，虽有些讶异，却也没反驳，只温声道：“你如今，倒越发有主意了。”

　　“女儿是怕生人毛手毛脚，冲撞了母妃。”江曌拈起一颗樱桃，不着痕迹地走回岑辛身侧，“岑姑姑，母妃的安康可全系于身边人，生总是不如熟的，您说呢？”

　　岑辛对上江曌眼神，甫一愣，随即垂眸应道：“奴婢谨记。”

　　回程的马车里，江曌一帧帧回忆玉宸宫的情形。只她发现的，是那被安插进来的侍女，还有她未发现的呢？不知又有多少处。

　　岑辛是母妃从入宫就一直陪伴的女官，她当是可信的，而且江曌相信，她方才对岑辛的嘱托，岑辛听懂了。

　　但只提防两个侍女终是治标不治本，要尽快找到背后真正的主使才行。

　　可敌人在暗，而她，只有六个月的期限。这紧迫的时间如同吊在脖子上的盘扣，一旦收紧，顷刻便会毙命。

　　她盘算了所有可能的人，却丝毫无法确认。当真安逸惯了，一朝从云端跌落，连敌人都谁分不清楚，实在蠢笨！

　　江曌苦笑着靠在车厢壁上，三次在死亡中醒来，刀剑刺穿身体的冰冷还有毒酒滑入肺腑的绝望，仿佛还在她的身上残留着幻痛。

　　虽然只有一夜，却像几世未能好好睡一觉……她实在太累了。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

　　江曌睁开眼：“怎么了？”

　　“殿下，前、前面有辆运货板车，轮子卡在沟里了，堵了路。”陈管家急道。

　　青筠掀开车帘。

　　前方街口，果然横着一辆板车，车上的麻袋散了一地，两个汉子正费劲儿抬弄着车轮。

　　江曌探头前后看了看，并没什么异常。

　　“绕路吧。”江曌说。

　　马车调转方向，驶入旁边窄巷。

　　巷子很窄，两旁都是高高的院墙，并无商铺。车轮碾过路面，轰隆声震得江曌心中一紧。

　　她再次掀开车帘，看向后方。

　　一辆马车从方才就一直跟在江曌的车驾后，车上未挂府牌，墨青色帘子覆得严实，看不清车内情况。

　　“陈伯，停车！”

　　陈管家疑惑地回头看向江曌。

　　“靠边，让后面的车先过。”有无问题，一试便知。

　　陈管家应着，勒停车马，溜边儿靠了过去。

　　后面的马车丝毫没有超车的意向，竟也在不近不远处停了下来。

　　江曌搭在窗边的手指猛地收紧。三次重生的直觉告诉自己，不对！

　　“陈伯，”她压低声音道：“走！”

　　陈管家背部一僵，攥紧了缰绳：“是。”

　　青筠脸色发白，下意识看向江曌，却见自家主子的脸色同样难看。

　　马车重新晃动，速度明显加快。江曌看向后面，那辆马车，毫无意外的跟着动了起来。

　　有人在跟踪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江曌自己都吓了一跳！

　　当街劫杀公主，想必他们定是不敢的，既如此，若能抓到他们，对到口供，岂不是就能知道……？

　　“停车！”

　　江曌再次叫停了马车，“陈伯，带人去后面那辆车，无论车内是谁，务必擒住！”

　　陈管家领命，一步步靠近那马车，车夫戴着围帽，帽檐低垂，看不到表情。墨青色的车帘隔着江曌，她太想知道暗处之人到底是谁。

　　“驾！”

　　就在侍卫们靠近马车之际，驾车人厉声喝道，马儿应声狂奔起来，车驾歪歪扭扭，撞上江曌的马车后继续狂奔而去。

　　江曌的马车被突如其来的冲撞一震，车前马匹受到惊吓嘶鸣不止，亦狂奔起来。车厢剧烈摇晃，失去控制的车轮疯狂弹跳，颠簸之力仿佛要将这车厢撕裂。

　　江曌死死抓住窗框，指尖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青筠试图护住江曌，却被又一次猛烈的颠簸甩开。

　　“主子！”青筠的惊叫淹没在马匹惊恐的嘶吼声中。

　　车外陈管家和侍卫们惊呼与追赶的脚步混杂一片，失控的马车速度太快，眼看就要冲上巷子尽头的一堵石墙。

　　江曌心跳如擂鼓，她推开车窗，努力稳住身形，待看到那堵近在眼前的石墙时，江曌只觉心口闷痛，仿佛又回到了喝下毒酒那刻的绝望。

　　她太大意了！重生带来的未知让她急于探查幕后之人，反而让自己落入了这般险境。

　　石墙已到面前，江曌闭上双眼，绝望混杂着不甘……希望这次，还能有机会重生……

　　“吱嘎”一声，预想的疼痛并未降临。一道白色身影飞掠而来，他猛拍马身，马匹知痛，嘶鸣着调转方向。

　　他随着马匹行进方向，精准落在飞奔的车辕之上，一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持短刃快速切断了套马的几处皮扣。

　　受惊的马匹骤然与车厢脱离，向前又冲了几步，力道已卸。但沉重的车厢依着惯性，仍旧朝着石墙撞去！

　　男子眸色一沉，双脚在车辕上重重一踏，借力旋身，竟然硬生生抵在了车厢侧后方，他肩背的肌肉绷紧，靴底与地面接连摩擦。

　　车厢被他的力道强行阻滞，速度骤减，最终在距石墙不到一人距离处，晃动几下彻底停了下来。

　　江曌被这道猛力甩着向前扑去，眼看额头就要撞上前方的车壁。

　　一只手横插进来，稳稳垫在了她的额前。这只手纤长有力，掌心温凉的触感带着沉稳之气，瞬间压下了江曌的恐慌失措。

　　江曌喘息着抬眼。

　　车帘早已不知所踪，眉目清秀的男子半跪在车辕上，微微倾身探入车厢，四目相对之际，江曌脑中一下闪过那个覆面身影。

　　是他！

　　虽然他这次并未戴面具，虽然他这次穿的只是寻常白色锦衣，但江曌看着那双眼睛，只一瞬间，她就断定，是他，是雨夜中的那个男子！

　　男子下意识避开江曌目光，略带慌乱地正欲收回扶住她额头的手。

　　“你是谁？！”江曌一把抓住他，急促问道。

　　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眼中的慌乱尽数转为了疑惑，又逐渐蒙上了一层苦涩，他凝视了江曌片刻，扯动嘴角：“你……不认识我？”

　　江曌不懂，她盯着男子渗出血迹的手背，怎么也记不起曾经在何处见到过他。

　　还未等她开口再问，就听到巷子中传来一女子的惊呼声：

　　“长阙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