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重阙》闲言少许

16、寻迹 “你说，丢

　　“你是谁？你别走！”

　　江曌的惊叫声吓了青筠一跳，她疾步走到江曌床边，只见她的脸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面颊边的青丝都被浸湿，贴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别走，别走……”江曌梦中仍在低喃，眉头紧紧蹙起。

　　“主子。”青筠唤她，可她仿佛沉浸在了这个梦魇中，手指抓着被角，不安地摇着头。

　　青筠心下一急，手上加了点力气晃动她的身体，“主子！醒醒！”

　　江曌惊醒，身子一僵，随即猛地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如雷鸣般狂乱。

　　额间的钝痛感愈发清晰，她伸手轻触，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梦中残留的酸楚、委屈，还有那强烈的失重感，让她失措非常。

　　她茫然四顾，除了面前青筠满脸紧张的表情，再无其他异常。

　　差点她以为，自己又死了一次。

　　“主子，您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青筠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了她。

　　江曌缓缓摇了摇头，她没事，只是做了个太过真实的梦。

　　梦里，一袭白衣紧紧拥着她，那人的眉间盛满了心痛与落寞，眼底的温柔几乎快要溢出来，可还未待她看清楚那人模样，他便转身越走越远，只留给了她一个模糊的背影，任凭她如何呼喊，都没有回头……

　　“嘶……”额头的隐痛阵阵传来，江曌下意识抬手，在额间轻轻揉搓着。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酒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棠花香。

　　浔以楹生辰宴上的种种涌入脑海，这些残留的气息告诉她，这些都不是梦，她确实在宴会上喝醉了。

　　她记得昨夜浔以楹也在，可此刻却没见她的身影。窗外日头已经高悬，她这一觉，睡得真是实在。

　　“主子，晏医正留了醒酒汤，您用点儿？”青筠见她神色稍缓，连忙端来床头矮几上的醒酒汤。

　　“浔以楹呢？她怎么不在？”江曌接过，一饮而尽，皱着眉问。

　　“浔娘子今晨一早就回府了，”青筠见江曌眼神满是疑惑，接话道：“是国公爷派人来请的，说是今日有齐家人相见，浔娘子虽不情愿，但还是跟着回去了。”

　　江曌听了，心下了然。前世这个时候，正是浔以楹拒婚闹得最凶的时候。国公爷铁了心要她嫁，以楹铁了心死也不嫁，父女二人因此吵得不可开交，甚至一度断绝关系。

　　看来重来一次，这段儿剧情也是没法儿跳过去的。

　　江曌叹口气，压下心底思绪，下床梳洗。待她坐在妆镜前，目光扫过桌上放着的那枚海棠玉簪时，不由收紧了一瞬，那梦里的白衣身影，还有耳畔修长的手指，再次浮现在眼前。

　　“青筠，”江曌拿起簪子，手指轻轻摩挲着海棠花瓣，似不经意地问：“我以前是不是有一支海棠木簪？和这玉簪的款式，约莫是一样的。”

　　青筠正在整理床榻，听到问话，手上动作僵住。“有、有吗？奴婢……不记得了。”她含糊道。

　　江曌虽未回头，却在铜镜里看到了青筠的失态。“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手中把玩着玉簪，目光却凝在镜中。

　　“主子恕罪，奴婢……奴婢，当真记不起来了。”

　　江曌没有说话，内室里安静地让人喘不过气来。半晌，青筠红了眼眶，她转身跪下，“主子……”

　　江曌没让她起身，只冷着声音一字一字地重复她的话：“当真不记得了？”

　　青筠的手攥紧了袖口，指尖压得花白。她垂头，盯着江曌的裙边，身子微微发抖。

　　江曌太了解青筠了，她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说谎的样子，害怕的样子，半点儿都躲不过江曌的眼睛。

　　“好，那我换个问题，”江曌问，“当年我是因为什么坠了马？”

　　“当年……当年……”青筠抬头，眼睛已经红了一片，她强忍着身体的颤栗，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青筠，我从未把你当下人，我只是想听你说真话。”

　　青筠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当年您是被人抬回府里的，全身都是血……他们说，他们都说您是意外从马上摔了下来，头撞在碎石上才昏迷不醒。”

　　青筠眼泪再也憋不住，一张小脸上满是慌乱：“主子，奴婢当时都快吓死了，您就躺在那里，一点儿生机都没有，奴婢……奴婢……真以为您……”她嘴唇抖得厉害，眼泪糊了一脸，根本说不成完整的句子。

　　江曌叹气，握住青筠的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坠马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

　　“奴婢不在，那段时间您常常独自骑马外出，”她怕江曌不信，急着补充道：“您也知道，奴婢不善骑术的。”

　　“我去见谁，你可知道？”

　　青筠听到此话，吓得又要跪地，江曌拉着她，她才没有跪下去。她垂眸，带着哭腔道：

　　“主子，奴婢知罪，簪子的事情奴婢瞒了您。当年您确实有一支类似的木簪，可后来不见了，奴婢上下找了个遍，也没有再寻到。”

　　她抽泣着，继续道：“至于您说的那个人，奴婢是真的不知……就算知道，奴婢也是万万不敢提的。”

　　青筠的手冰冷得如同身在寒冬腊月，江曌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能让她怕成这样、抖成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

　　关于她坠马前的事情，浔以楹不敢说，青筠也不敢说，她们一个是情同姐妹的挚友，一个是前世可以为了她赴死的忠仆。能让这两个人将嘴闭得这样紧，原因只有一个，有人不想让她知道。

　　“是母妃吗？”

　　青筠身体剧烈抖了一下，扑通跪在地上，“主子，娘娘也是为了您好，您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闯了过来，娘娘心疼您……”

　　她语无伦次地求着，“您就别问了，求您别问了成吗？”声音竟比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江曌低头看着她。

　　坠马那年，自己才刚刚及笄，本就是懵懂年岁，到底能有什么事情让母妃忌惮成这样？为了不让自己知道，竟还下了这种命令。

　　窗外蝉声嚣张，明明屋内透着一股闷热，江曌却觉此刻有些隐隐发寒。恐怕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并不美好。

　　青筠伏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们二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只剩蝉鸣刺耳非常。

　　江曌从不怀疑青筠的忠诚，也从不怀疑母妃爱她护她的心，只是这段记忆，除了她自己能记起，再不会有答案了。

　　最终江曌叹了口气，扶起了青筠，“好，我不问了。”她转手将那玉簪插入发间，玉花瓣轻颤，带着易碎的美，在铜镜中熠熠生辉……

　　*

　　午后晏宿白来了，彼时江曌正坐在亭中，手中捏着舒痕凝胶，笨拙地往伤手上涂着。

　　一个黑黢黢的阴影从上而下盖住了江曌的身形，她抬眼，对着晏宿白笑问道：“你这凝胶管用吗？疤痕实在丑了些。”

　　不等晏宿白回答，她便将手中的木棉签子递给了他，嗔道：“我这些手工活儿从来都是干不明白的，你看，都涂出来了。”说着，很自然地把手伸了过去。

　　晏宿白微微一怔，握住了那只手。她的小手摊在晏宿白的掌心中，白嫩细腻，就是手背上的那道疤，很是刺眼。

　　他拿着木棉签，轻轻把江曌涂在外面的凝胶抹了下去，“有用，不过，也要看疤痕状态，若是太深……”

　　“罢了罢了，”江曌轻叹，“看我这疤，定是那没用的了。”她另一只手托腮，眼神随着晏宿白的棉签轻轻滑动。

　　晏宿白抬眸，正撞上了她的目光。

　　那双眸子澄澈见底，里面盛着点儿慵懒得笑意，像是细碎的阳光落在湖面上。他脑中空白了一瞬，仓惶垂下眼，手指不由紧了一分。

　　“嘶……”江曌轻喊，“刚想夸你来着，你这就把我捏疼了，果然是男子，就是手重。”

　　晏宿白被她这一捉弄，脸色瞬间红透，他慌乱地松开手，眼中透着急切，“对不起，我……”

　　“逗你的。”江曌笑开，这晏宿白哪儿都好，就是年纪不大净学那些大学究，太古板。

　　也不知道一向风风火火的浔以楹怎么就瞧上他了？这晏宿白性子稳得就像庙里的雕像，一静一动，难道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她的目光停在晏宿白脸上，“长得这么好看，该多笑笑的。”

　　晏宿白没敢抬头。

　　他能感受到江曌的目光，脸上的红晕控制不住地一路蔓延到了脖颈，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怕江曌发现，愈发局促，连着呼吸都重了许多。

　　江曌并未察觉这些，她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亭子的飞檐，眺向远方。视线中的海棠叠艳，叶子映着午后柔和的日光，随风晃啊晃啊。

　　如果没有那杯毒酒，没有那些阴谋陷害，前世的岁月，大约就如今日午后这般慵懒静好。重生对她而言，到底是老天赐予的机会，还是无穷无尽的折磨？她看不明也猜不透，只是觉得心里似乎缺了一块，空落落地让人发慌。

　　亭中静得仿佛只剩了晏宿白的呼吸声，他悄悄抬起眼。

　　江曌正望着远处的海棠树出神，侧脸被日光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安静得有些陌生。

　　他很少见她这样安静。

　　她眉间似有似无的忧虑，他很想替她抚平，却只能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

　　他把手里用过的木棉签放在了一边，松开了江曌的手。

　　江曌回过神，低头看去。伤口处的凝胶涂抹得工工整整，风过，清凉又舒适。

　　“晏宿白，你说想不起来的记忆，还有必要去探究吗？”

　　晏宿白正将棉签包起来，收拾着药箱。江曌这句问话便轻飘飘地传了过来，似那耳畔的风，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