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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锁 若这过往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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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宿白的视线跟着江曌飘到了那棵海棠树上。
他记得当年她坠马垂危之时,手里紧紧攥着一朵海棠花。那花瓣已经被血迹沾染了鲜红,可她攥得那样紧,任谁都无法掰开手指。
一个连气息都已微弱的人儿,偏是那样固执地护着掌心的花,那些粉白的瓣子被揉得稀烂,合着她眼角滑下的一滴泪,几乎要将他的心碾碎。
他跪在她身侧,拼命想压住她身上溢出的血,却绝望地看着那些鲜红弥漫在他的眼前。她唇角微动,发出呢喃的声音,他疯了般俯身靠近她,只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长安。
当时的他愣住了,心像被挖了一个窟窿,怎样都填不上。而此刻的他,却平静地坐在她面前,替她回忆那段她早已忘掉的记忆。
许久,他收回目光。
江曌正盯着手上涂抹的药膏出神,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可他还是开了口:
“既不影响如今的生活,那些往事,殿下又何必执着?”
他承认自己自私了一回。
他不想知道长安是谁,却也不希望江曌再记起。让她伤成那般的人和事,他私心里盼着她再也不要去碰触。最好那些记忆就烂在过往的岁月中,连同那个名字一起,永远尘封。
“如果我忘了的,是很重要的人呢?”
她抬起头,眼底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迷茫和失落,这目光直直地望过来,再一次刺痛了他。
那个人,当真如此重要吗?
他压下心中的酸涩,故作淡然地回道:“若是真的重要,总有一天,会记起。”
她听到这句,眼中的光仿佛重新聚拢,“你也觉得,我会记起来的,对不对?”
晏宿白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那翻涌的酸涩仿佛片刻就会倾盆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他无奈笑了笑,垂下了眼。
可江曌却浑然未觉,她眨着眼睛问他:“之前你说我有些事记不得是因为脑袋里有淤血,如今已经过了好几年,是不是有药可以医治?”
“没有。”晏宿白摇头,“殿下坠马时伤了头,醒后忘了些事,这是实情;当时头中淤血积压未消,也是实情。有些伤,淤血散了,便能恢复如初,但……”
他看了她一眼,“但有些伤,哪怕已无症候,仍是无可复原。”
“什么意思?”江曌愣了愣。
“就像把一卷书册放入箱中,上了锁,钥匙却丢了。”晏宿白看着她,“书还在,箱子也在,可却再也难以打开。”
“那钥匙呢?该如何找寻?”
晏宿白没有立刻回答。风从亭外吹进来,一股海棠香气拂过她的鬓发,拂过他的衣袖。
“有时候,钥匙就在自己手里,只是殿下忘了它的样子。”
他没有明说,因为有些锁,其实是人自己锁上的。因为太疼,因为太苦,因为那些记忆若是打开,会比遗忘更让人难以承受。
晏宿白看着她微怔的模样,心中万缕思绪都像被扭紧,勒得他难以呼吸。他不敢承认,可心痛的形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她的世界,她的情绪,从来都与自己无关。
在她身边数年,可仍是踏入不了她的生活,甚至,倘若自己不是太医署的医正,对她而言,连路人都算不上。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胸口愈发闷疼。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指腹无意识地捻着那枚用过的签子,啪的一声,签子折断,木刺瞬间划破指尖。
他低头,沉默地拢了拢袖口。
“殿下,”他强压下那些妄念,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托我查的那块布料……”
江曌的眼神倏地亮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半分:“有结果了?”
晏宿白点头。
他刚准备取出那块锦布,就听江曌低声道:“我们不在这里聊,你跟我来。”
她站起身,不等他反应,已经往亭外走去。晏宿白愣了一下,只得背着药箱跟了上去。
她带他穿过廊亭水池,径直往内院寝殿的方向走去。晏宿白起初以为是要去什么僻静的书房,等看清面前的路通向哪里,脚步已经来不及停了。
江曌推开寝殿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晏宿白跨过门槛的脚顿了顿。女子闺房的香气扑面而来,淡淡的、清甜的,像她身上常带着的味道。
这香气混着一点药膏的气息,混着门外海棠的清新,丝丝缕缕尽数钻进鼻中。
寝殿中一个侍女都没有,他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迈进去。
“进来啊,”江曌回头看他,“愣着做什么?”
晏宿白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最终还是跨过了那道门槛。他刚进来,江曌就警惕地往门外左右看了两眼,反手将门关紧。
屋里比外头暗些,窗棂透进来的光被纱帘滤过,落在软榻上。他不敢多看,只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前的方寸之处,跟着她的裙摆往里走。
江曌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怎么说?”她问。
晏宿白把那锦布放在桌上,“我用了家传的法子,只能隐约显出一层轮廓。”他又拿出一个纸包,摊开,里面是一张拓着字迹的宣纸。
“我试着把上面的字拓下来,但还是难以全部分辨清楚。”
江曌低头看去,手指落在这些模模糊糊的墨迹上。这些字有些只有半边,有些略能认出,但也无实际含义,根本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晏宿白坐着,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这屋里到处都是她的气息。案头放着的那瓶海棠花开得正好,妆台上搁着几支簪子,床边搭着她的外衫。这些东西全都沾染着她的痕迹,就那么近的摆放在他的面前,让他无处可躲。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攥得愈加紧了些。
她皱眉,仔细端详着那张纸,神色变得冷冽。从她让他帮忙开始,晏宿白就已经知道她在查一些事情,可她究竟在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有危险,这些他一概不知。
他很想让她注意安全,不要涉险,却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开口。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折好,连同那块锦布一起收了起来。
“晏宿白,谢谢。”她抬头,声音更沉了些,“这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她停顿一下,“包括浔以楹。”
听到此处,他愣了愣,疑惑着看向她。却见江曌很自然地站起身来,并未接到他的眼神。
他也只能起身,垂着眼退了出去,走出寝殿,他看了看方才被木刺划破的指尖。
那里,只剩一道细细的红痕……
晏宿白走后,江曌重新展开了那张宣纸,片刻之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自己何必执着于看清锦布上的字呢?
只要有字,无论写的是什么,都是章婆子与崔家暗通消息的铁证。
*
门被推开一道缝,录七侧身闪了进来。
屋内暗黑,只有头顶那方天井漏下来一束月光。萧长阙坐在那束光里,斜倚着案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面前的酒瓶。
酒瓶发出哒哒的碰撞声,在幽黑暗室里显得十分清脆。
“公子,主上的密信。”
录七在门口站了一瞬,见萧长阙表情还算平静,这才抬脚往里走。
萧长阙接过,展开后只粗粗看了一眼,便扔进了旁边灯笼中。录七站在一侧,试探问道:
“这事儿主上已经催了几次了,我们该怎么回?”
灯笼火舌骤起,将那封信烧了个干干净净。萧长阙收回目光,淡淡道:“让他继续等着。”
“还等?可他已经很不耐了,这样下去,恐怕要寻咱们的麻烦。”
“他当真以为杀个皇子这么容易?”萧长阙冷着眼,“若他不满,让他自己去杀便是。”
录七撇撇嘴,心中暗道:杀个皇子有何不易,只不过是他不想杀而已,还不是为了那小公主。转头他又疑惑,怎么这个时候,公子还待在暗室里?那小公主当众晕倒,他此刻,不应该在公主府吗?
“那个,咳咳。”录七故意清了清嗓子,“听说昭懿公主在国公府晕倒了,那个……她还好吧?”
“她没事儿。”萧长阙的目光落在酒瓶上。
录七大惊,“你,你你,你给她喝这个酒了?”见萧长阙不答,便是默认了,录七无奈道:“你不是不想让她认出你的吗?那她……”
“这酒里加了颜十一的绛珠散,对她的手伤有益,亦能安神,只是……”
他没再说下去,月光不知何时已经偏移,余韵洒在他的肩头。天井中飘下来几片海棠花瓣,萧长阙伸手接住,放在掌心把玩着。
“只是什么?”录七忍不住问。
只是她喝了这酒,什么都没有尝出来。
萧长阙把酒壶递给她的时候,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面容,哪怕她只是愣一下神,或是皱一下眉,他都能尽数感知到,可……
可这些都没有,这酒的味道,她竟是全然陌生。
萧长阙沉思片刻,对录七道:“让顺十二查一下,这几年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是真的失了记忆。”
正在这时,天井飞下来一只麻雀,扑闪着翅膀停在了萧长阙手臂上。
那麻雀对着录七叫了几声。
录七道:“巧了么不是,顺十二的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