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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纠缠 相思最无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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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以楹看着晏宿白把江曌轻轻抱上车,看着他解了自己的披风轻柔盖在她身上,他的眼神不再是淡淡的,他看她的样子,与看自己截然不同。
浔以楹的心忽然被狠狠扎了一下。
她突然发觉,他那双永远淡淡的眼,原来也是会慌的。只是那份慌乱,从来不是因为她。
浔以楹低头,手中的帕子已被自己绞得皱成一团。她深吸一口气,将帕子展开叠好,放回袖中。
屋里很静,只听见江曌均匀的呼吸声。
浔以楹坐了会儿,起身向外走去。
推开门,晏宿白正端着一碗醒酒汤从廊下过来。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落向她身后。
“殿下睡了?”
“嗯,”浔以楹点头,“等她醒了再喝吧。”
“好,等她醒了,这汤再稍微温热些就能喝。”晏宿白把碗递给旁边侍女,想了想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方才换药,见殿下手上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这瓶药劳烦浔娘子转交给她,可祛疤痕。”
浔以楹看着他,忽然问:“晏医正,你今日……是怎么发现昭昭的?”
晏宿白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毕竟听风阁那地方,又偏又绕,晏医正怎么会路过?”
晏宿白抬眼看向浔以楹,她笑着问他,可眼里不知为何蒙了一层悲伤。
“我……”他开口,却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没有再说下去。
良久,他微微欠身:“浔娘子早些歇息。”说完,转身向廊外走去。
浔以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阵风吹来,她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攥着袖口。她松开手,对着空荡的回廊,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到屋里,江曌还在睡。
浔以楹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
“傻昭昭,”她小声嘟囔,“你知不知道有人……”
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嫉妒吗?
江曌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能嫉妒。
难过吗?
或许有些吧,但感情这件事,谁又能说得准呢?毕竟她自己都是有婚约的人,还能要求什么呢?
她无奈一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江曌的肩膀。
*
“吱嘎……”晏宿白推开草堂的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药香扑鼻而来。
他放下诊箱,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没有点灯。
他就这么坐着,背靠着药柜,仰头看着屋顶的一片漆黑。屋里飘着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药香,当归、白芷、茯神……都是安神止痛的药材,他亲手用这些给她配了无数良药。
可今夜这些味道压不住任何情绪。
他闭上眼,假山旁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那时他刚刚给青筠看完诊,顺着弯弯绕的长廊想要回到水阁,路过假山,他看见了一个男子,怀里抱着一人快步走了出来。
那男子一身白衣,英气逼人。他怀里抱着的人软软地靠在他肩上,乌发垂下,露出侧脸。
是江曌!
晏宿白大惊,跟着男子追了过去。
那男子快步穿过栈道,往听风阁走去。晏宿白认出了他,临安侯府的庶子萧长阙,那个在宴席上一人独坐、浑身透着疏离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小心翼翼抱着江曌,如同抱着易碎的珍宝,轻轻走进了听风阁。
晏宿白停住脚步,他站在暗处,看着萧长阙把她放在围栏边的软塌上,从袖中取出一只酒壶,托起她的头,喂她喝了下去。
她没醒。
或者说,她醒不过来。
那酒里有东西。
晏宿白的手指动了动。
理智告诉他应该上前,他是大夫,理应上前的。可当他看到萧长阙停留在江曌脸上的目光时,却根本没有勇气上前。
同样都是男子,同样都是对她存有私心的男子,他太知道那个眼神到底代表了什么。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萧长阙喂完酒,把她放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萧长阙的目光从江曌脸上移到发间的簪子上,又从簪子重新移回她的脸上。他在她身边坐了很久。
久到阳光偏移,照进听风阁,照在她的侧脸。
久到晏宿白的腿都站得发僵了。
萧长阙才缓缓站起,向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威压甚足。
晏宿白从暗处走出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斜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是太医署的晏宿白。”萧长阙看着他,不是问句。
“是。”
萧长阙没再说话,频繁出入公主府的人,他怎么可能不认识。他看了晏宿白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最终他扯了扯嘴角,垂下眼,转身离开了。
等萧长阙走远,晏宿白才走进听风阁。
他探了她的脉。脉象平稳,没有中毒的迹象。那酒里的东西,确实是安神消炎的。
川芎、合欢皮、酸枣仁,还有一点他也辨不出,大概是独门的方子。
晏宿白拦了路过的侍女,没多久,浔以楹就来了,她惊叫着“昭昭”,他才回过神,给她施了针。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可现在坐在这黑漆漆的医馆里,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东西,又渐渐浮了上来。
萧长阙抱着她的样子,喂她喝酒的样子,探她额头的样子,都像刺一样,说不上来扎进了哪里,只觉得自己哪里都不舒服。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晏宿白睁开眼,从药柜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进门是诊案,靠墙是药柜,里间是抓药煎药的地方。这间医馆外挂着的牌匾上,写着“归朴堂”三个大字。
这是当年祖父留下的名字,意为:返璞归真,不忘本心。
不当值的时候,他就来这里。给看不起病的穷人把脉,给买不起药的普通人抓药。有时候他觉得在这里才是自己的本真,做济世之事,行医者仁术。
可谁能料到,他在最好的年岁遇到了最惊艳的人呢?
那年的她红衣立马,弯弓搭箭。
他提着药箱本是路过,听见马蹄声抬头,却见那只羽箭已经擦着他的面颊飞了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
“你没事吧?”
她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红衣裹在一片金光中,连她仰起的眼眸里都带着亮灿灿的微光。
他应该说没事的,可喉咙却像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就这么看着他,眼睛眨了眨,然后伸手掰过他的脸,左看右看。“真的没事?”她凑近了些,盯着他脸上那道浅浅的红印,“流血了没有?”
她的手指很暖,却如同将他定格了一般。那枚羽箭虽然只是擦脸而过,却仿佛射中了他的心。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她没察觉,还在看。
周围女眷窃窃私语地笑着,唯有他,根本听不清她们在笑什么,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
“没,没事。”他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
她这才松开手,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他。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那是他刚入太医署时领的,穿了一年多,洗得褪了色,袖口还有一道没缝好的口子。
站在她面前,像一棵野草杵在一朵牡丹旁边。
她没在意,只是笑了一下,翻身上马。
“没事就好。”她低头看他,“下回见着有人骑马,记得躲远点,莫要再伤到了。”
日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只看见那抹红衣在马上晃了晃。
马蹄声响,带起一路尘土。
那一年他十七岁,入职太医署的第二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回不去了”。
从那天起,他的心里就多了一个人,一个永远不可能的人……
哪怕不可能,他也想守着她。
转眼他已是太医正,而她却早已在外建府,不再居于宫中。
晏宿白坐在归朴堂的黑暗里,灯已经灭了很久,他却浑然未觉。他沉浸在这些往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风吹得门板轻轻响。
他回神,走到桌边,重新点燃了灯。
桌上摆满了医案和瓶瓶罐罐,就着昏暗的光,晏宿白从袖里掏出一卷绢帛,展开,上面一片空白。
这个,是今日在襄国公府,她塞给他的。
当时宴席正酣,他起身去更衣,刚走出水阁,就被拦了下来。江曌站在回廊拐角处,将他一把拽入避风口,那里几乎无人能发现。
“晏医正,帮帮我。”
还未待他反应,手里就被塞进了一个东西,他低头看去,是卷棉布。
“要我怎么做?”
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看了她一眼,就答应了下来。
“我猜测这块料子上写了东西,但无法显示出来。我试过用火烤,也试过透光,都不成。”江曌凝眸,“你……有没有办法让它显出来?”
晏宿白蹙眉,医人他是一把好手,可这探查之事,着实不是他的专业。他迟疑道:“该,用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她拽住他的袖角,靠近他悄声道:“这布料上有一股药味,或许,有没有一种药水,能让它显色?”
她的几缕发丝绕在他的袖口,他的心剧烈跳动了几下。
他仓皇掩饰着自己的悸动,下意识将绢帛放在鼻边轻嗅,确实有一股药味。
“我试试。”
“谢谢。”她点头,转身刹那脚步顿了顿,她复又回身,手指在唇上比了个“嘘”字。
看他愣神,她笑了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