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入梦 簪子入发, ...
-
江曌茫然地盯着那支墨玉簪,疑惑抬头问:“这簪子……我有过吗?”
“当然啊,”浔以楹想都没想就接道:“不过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当年你对这簪子可是爱不释手,稀罕了好长一段时间。”
“不过后来听说簪子丢了,再没见你戴过了。”浔以楹顺手拿起盒里的玉簪,往江曌发间戴去,“试试看?”
江曌看着浔以楹的手抬过她的头顶,簪子入发的那刻,突然她的脑中也闪过了一只拿着簪子的手。
那只手慢慢靠近她的发,眼前的场景与以楹的动作重合在了一起,她甚至感受到了簪子扯动发丝的轻痛。
“昭昭,以后我定会将它换成墨玉的,你等我……”
她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近在耳边却仿佛隔着千里之外。江曌顺着这手抬头,她拼命想看清眼前人的样子,却见海棠花瓣片片而落,模糊了江曌的视线。
“昭昭!你怎么了?!”
江曌猛地回神,就看见浔以楹受了惊吓般地晃动她。
“我没事。”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飘,带着未散的恍惚感。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发间的簪子,那清凉的玉质触感令她的手指微微一颤。她仔细回想,而刚刚出现的面容却如一刹烟火,回过头来,再也找寻不到。
浔以楹顿住摇晃她的手,待到见江曌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才放松下来,“昭昭你是想吓死我?一动不动站在这里,眼神都直了。”
“我那簪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江曌开口,心底涌上来的酸涩缠得她心口发紧,连着声音都跟着沙哑了几分。
“那时你还没有在外建府,估计得三四年了吧?”浔以楹回忆,“那年你从宫外回来,头上簪着这海棠墨玉簪,给我炫耀了好久。从那以后,你几乎每天都戴着,直到……”
说到这儿,浔以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闭了嘴。
浔以楹一瞬间的表情根本没有逃过江曌的眼睛,她皱眉看着她:“以楹,你有事情瞒着我,对不对?”
见以楹不答,她又追问:“送我簪子的人,是谁?”
“你说过,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浔以楹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你曾说时机成熟会带他来见我,可后来再没听你提起过他。”
一个很重要的人,以楹都没有见过的人,是谁?
浔以楹则在心里打鼓,这簪子竟然也与他有关吗?宁妃娘娘在江曌坠马出事后曾下过死令,日后谁都不准在江曌面前再提起这个人。还好还好,她是真的不知道此人是谁,否则,江曌这一连串的追问,她当真抗不过去。
见江曌还在愣神,浔以楹麻溜儿放下衣服,“昭昭,你安心在这儿沐浴更衣,我先去水阁照应照应。”
还没等江曌回答,以楹就一溜烟离开了雨花塘。
*
江曌扶额躲在浴桶中,许是蒸汽太盛,太阳穴跳疼得厉害。
云雾弥漫中,那张模糊的脸似乎又出现在了面前,她伸手去触,却只抓到了一丝薄雾。
她知道自己一定忘了什么,但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忘了什么。揪心的难受让她整个人变得恍惚。她从浴桶中出来,披了衣裳,目光停在那支簪子上。
玉的?不对,不是玉的。
她下意识的在心里反驳,原本她的那支……是木头的。断断续续的记忆冲击而来,她的脑中混沌不堪。
她晃了晃头,太阳穴疼痛未减,眼前倒是清晰了许多。她稳住身形,将那支簪子戴到发间,强撑着出了雨花塘。
门外一个侍女都没有,长廊上空荡荡的。江曌扶着廊柱走了几步,脚像踩在棉絮中虚浮无力。
脑中的画面还在眼前闪现。
修长的手中拿着那只木簪,食指上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结痂。江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你的手……?”
“刻刀划了一下而已。”少年迅速将手指蜷缩了起来,生怕她再看到。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却看不清。
“昭昭,等我。”
谁在等她?
她等过谁?
江曌咬紧牙关,扶着墙往前挪步。长廊的尽头便是一片假山,青灰色的石峰堆叠着,风过,不知从哪儿吹来几片海棠花。
江曌抬眼,朦胧中,她看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的石径上。他背对着自己,白衣在风中卷起好看的弧度,身侧海棠树落下的花瓣积在他的肩头。
她看见他的手里捏着酒壶,看见他抬手轻轻拂下肩头的花瓣,看见他转过身,却看不清他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脑中的混沌感再次袭来,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疯狂向她涌来,少年的身影,海棠树下的低语,雕刻的木簪,还有他眼底的温柔和苦涩……
这些记忆搅得她心口发闷,头痛欲裂。
“我……”一个字刚出口,江曌便觉浑身发软,眼前的白衣逐渐模糊、重叠,变得遥不可及。
她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直直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的那刻,江曌感觉有人将她紧紧拥在了怀里。她想看,却根本无法睁开双眼……
*
江曌好像陷入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境中。梦里有一处院落,简陋普通却打扫的一尘不染,院中有一棵高大的海棠树,树上繁花绚烂。
院中的石桌旁,坐着一个清瘦的少年,他的黑发高高束起,手里握着一截木桩,刻刀划过,木屑纷纷而下。
江曌梦境中的自己则站在那棵海棠树下,远远看着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有花瓣飘下落在他的手边,他轻轻拂开,而后抬头,一双眸子带着笑意,直直撞进了江曌的心里。
梦是甜的,梦里的他们都笑着,阳光正好,风意柔,天意清……
再睁眼,江曌发现自己躺在公主府的床上,床边围了好多人。
“醒了?”江曌抬头,对上了晏宿白的眸,“感觉如何?”
江曌揉揉脑袋,就想坐起身来,可刚动了一下,便觉天旋地转。
“昭昭,你快躺着,别乱动。”浔以楹急忙将她重新按回床上。
“我怎么了?”江曌开口,却发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无事,只是喝醉了。”晏宿白又道:“醒了就好,我去熬碗醒酒汤。”说完,他看了一眼江曌,转身出了房间。
有侍女引着晏宿白去小厨房,青筠也跟着出了门,屋里只剩了浔以楹。她见江曌唇角干裂,从桌上端了杯温水递给她。
江曌接过,一饮而尽,喉咙终于感觉滑润了许多。“我怎么喝醉了?”她疑惑问。
“我怎的知道?以你的酒量,就喝了这点儿,岂会醉了?”浔以楹放下杯子,又给她递了块巾帕,“莫不是你背着我偷喝了?”
“瞎讲,我怎会偷喝。”她更衣后就出门了,穿过长廊转过假山,然后就……江曌蹙眉细想,然后呢?然后她做什么了?
然后,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什么人,再然后,就晕了过去?
既然是晕了,那此刻的宿醉感又是怎么回事?她咽了下口水,唇齿间确实满是酒气。
“许是风太大,我在假山边没个遮挡,风一吹上头了罢。”江曌摆摆手,重新躺了下去。
“我看你是真醉了。”浔以楹无奈道:“什么假山,你明明躺在莲池畔的听风阁里,那地方虽叫‘听风’,实际半点风都没有。”
“听风阁?是什么地方?”这地方她听都没听过,怎会去。
“水阁右侧,穿过莲池上的栈道就能到,不过倒是离假山处不远。当时是晏医正先发现的你,寻我过去的时候差点儿没吓死我,你就躺在阁中的围栏处,意识全无。我当时腿都吓软了,心想万一你这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要不是有晏医正……”
浔以楹絮叨了半天,见江曌脸色着实不好,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跟你这个醉汉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且睡一觉吧。”
江曌本就晕晕乎乎的,以楹的这堆絮叨更是如念经般让她的眼皮闭了又闭。
睡着之前,江曌迷迷糊糊问:“我是怎么回府的……?”
半晌没听到回答,江曌彻底睡了过去。
浔以楹帮她掖好被角,靠在床边看着她出神。“我是怎么回府的?”她想了想江曌方才的问题,叹了口气。
她赶到听风阁时,晏宿白已经给江曌施了针,江曌半个身子靠在晏宿白的怀里,意识全无。而晏宿白用针的动作虽是镇定,可眼神却不似平日那般冷静。
他低着头,手指在江曌腕间停了很久。
“晏医正?”她当时喊了一声。
他抬头,目光对上她的一瞬,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被快速藏了起来,像是被人撞破了般的仓皇。
“浔娘子。”他起身,把江曌轻轻放平,“殿下无碍,只是醉了。”
她当时信了,现在想想,江曌的酒量她最清楚,怎么可能说醉就醉?
可她没有追问。
她从来不敢问他太多问题。
浔以楹看着床上沉睡的江曌,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她记得当年在宫里第一次见晏宿白,太医署年纪最小的医正,年轻得过分,偏偏一张脸不苟言笑。旁人都说只有疑难杂症的病人才能引起晏医正的兴趣,正常人根本不好接近他,她不信邪,变着法儿地往太医署跑。
今天头疼,明天肚子疼,后天心口闷。总之一月三十天,天天不舒服。
他倒是都给看了,却从来都是按部就班,开方子,拿药,送客,表情也从来都是淡淡的。
有一回她实在编不出毛病,硬着头皮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抬头,终于好好地看了她一眼,可那一眼也淡淡的。“浔娘子,”他说,“没病就是最好的。”
而后他拿着诊箱从她身边走过,浔以楹看着他背影修长,衣摆微扬,少年意气风发又莫名沉稳。
那时她觉得,自己大抵是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