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重阙》闲言少许

11、试探 好一个素不

　　浔以楹没有注意到江曌与萧长阙的眼神官司，她还在震惊江曌刚才的话。

　　“你说什么？他那日救了你？”

　　“若不是他，我就不止是伤到手这么简单了。”江曌抬了抬包着纱布的手。

　　半晌，她又道：“不过，我连句谢还没跟他说过。”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说？”

　　江曌看了她一眼。

　　浔以楹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我方才看你往那边瞟过好几眼了，想去便去吧。”

　　前几日，江曌一直想找萧长阙问个明白，但今日真的见面了，反而踌躇了。说实话，她都还没想好如何做开场白，脚步想动却莫名发沉。

　　江曌犹豫不前的样子，落在以楹眼中又是另一番光景。她心中暗笑，养在深闺的小公主，什么时候竟也有了旖旎心思？

　　“去呀。”浔以楹推她，“宴前我会来寻你。”说罢冲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江曌在原地站了片刻，到底抬脚往水榭那边走去了。

　　穿过一片花木，绕过假山，离那人越来越近。

　　“长阙哥哥……”

　　江曌还没走到面前，远远就听见了崔玉嬛娇滴滴的声音。

　　她换了一身衣裳，石榴红的织金裙，发间插着赤金步摇，走起路来珠翠摇曳，派头十足。身后跟着三四个贵女，浩浩荡荡穿过园子，直奔萧长阙站的地方。

　　江曌脚步顿住，下意识往旁边闪避，隐在一丛花树后头。

　　“长阙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崔玉嬛到了跟前，笑得甜美，“怎么不去亭子里坐？我看世子他们都在那边，热闹得很。”

　　萧长阙没动，也没说话。

　　崔玉嬛也不在意，笑道：“上回在街上遇见，还没来得及与你说几句话，哥哥就走了，这回可算逮着你了。”

　　“逮着”两个字说得娇俏，身后的贵女们纷纷捂嘴偷笑。

　　萧长阙终于动了动，手里的酒瓶换了个姿势捏着，语气听不出情绪：“崔县主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说话了？”崔玉嬛嘟嘴，边略带委屈的说着，边向身后侍女挥了挥手。

　　身后丫鬟捧上一只小酒坛。

　　“这酒是我爹存的，知你喜欢，我特意带来，想跟你共饮。”

　　江曌探头看了一眼，确实好酒，封泥还没拆就已经能闻到酒香。只是献酒之人娇羞万分，对面之人却不解风情。

　　果然，萧长阙没有接话，也根本没看那酒坛一眼。

　　崔玉嬛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放心，我让人看着呢，没人会乱说。”等了一会，见萧长阙还是不吭声，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长阙哥哥，”她的语气愈发委屈，“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江曌躲在花树后头，听得津津有味。这女追男躲的戏码，比宫里戏台上的本子还有趣。

　　她从前对崔玉嬛不太了解，只听说嚣张跋扈，没想到撒娇装乖也是一把好手。

　　江曌戏谑笑了笑，继续看戏。

　　“为什么不理我？”见萧长阙不答，崔玉嬛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萧长阙收了酒壶，拍了拍袖口站直身子。他的目光扫过崔玉嬛身后那几个贵女，之后向江曌躲避之处扫了过来。

　　江曌惊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已经被发现，却见下一秒，萧长阙的目光转向了别处。

　　“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微微低头逐渐靠近崔玉嬛，崔玉嬛整个人仿佛被定住，由着萧长阙越靠越近，脸红成了一片，连脖颈都染成了粉红。

　　萧长阙在距离崔玉嬛半步之内停了下来，他低声道：“崔县主带这么多人来，不合适。”

　　崔玉嬛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忽然笑了。她摆摆手，“你们先去吧，等会子我去寻你们。”

　　那几个贵女交换了眼色，纷纷偷笑着退到远处。

　　等人都走了，崔玉嬛又往前凑了一步，这回俩人离得更近了，近得不合规矩。

　　“现在没人了，”她仰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长阙哥哥肯理我了吗？”

　　江曌在花树后直撇嘴，青天白日的，这出戏怎么变成了香.艳戏码？这崔玉嬛当真是豁得出去。

　　算了，这戏要是再看下去，着实不太好。

　　江曌收了眼神，准备退出去。

　　就在她转身的片刻，听到了崔玉嬛的声音：“长阙哥哥，那日……那日昭懿公主惊马，哥哥怎么刚好在那儿？”

　　江曌脚步顿住，回身继续听下去。

　　“恰好路过。”

　　“路过？”崔玉嬛抬起头看他，眼神透着嫉妒，“那边是东城，离临安侯府甚远，怎会这么巧路过？”

　　江曌在花树后挑了挑眉，这话她也想问。

　　萧长阙沉默片刻，往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距离：“县主问这个做什么？”

　　“我……”崔玉嬛感受到了萧长阙的不悦，咬了咬嘴唇，“我就是好奇。哥哥与她相熟吗？干嘛冒着危险救她……她那日还……还握着哥哥的手。”

　　萧长阙看着她，就在崔玉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崔县主，”他说，“那日她是遇险，不是游园。她握着我的手，是因为我正在救她。”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崔玉嬛脸色更红了。

　　“那崔县主是什么意思？”萧长阙嘴角轻扯，却不见笑意。

　　崔玉嬛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说过了，那日救她，只是凑巧。我与昭懿公主素不相识，崔县主不必多想。”

　　这句话虽是对着崔玉嬛所说，萧长阙的眼神却有意无意地扫过江曌的方向。

　　“真的？”崔玉嬛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她像是得到了萧长阙的保证一般，脸上又有了笑模样，“我就说嘛，哥哥怎么会跟她相熟。”

　　她顿了顿，又往他身边凑了过去，声音压低：“长阙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萧长阙没动。

　　“我知道哥哥在临安侯府处境不好，”崔玉嬛小声说，“不受宠，也没人帮衬。但是……但是我可以帮哥哥。”

　　萧长阙终于看向她。

　　崔玉嬛被他看得心跳加速，鼓起勇气往下说：“我姑母是崔贵妃，五皇子是我表哥。只要哥哥愿意……”

　　“县主好意，心领了。”

　　萧长阙没让她把话说完，崔玉嬛一愣，“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江曌离得有些距离，这话却听得清清楚楚。当众拉拢临安侯庶子，还搬出崔贵妃和五皇子，这要是传出去，萧长阙都不一定能活过今晚。

　　这崔玉嬛，当真是个没脑子的。

　　“县主抬爱，我萧长阙配不上。”

　　崔玉嬛脸色变了，“你……”

　　“崔县主，”萧长阙打断她，“今日是襄国公府设宴，人来人往。县主与在下闲话，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

　　崔玉嬛下意识回头，果然看见远处有人在往这边张望。她不甘心地看了萧长阙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那我……先过去，我们等下再聊。”她说完，匆匆走了。

　　等崔玉嬛走远了，江曌才回身从花树后头转过去。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花瓣，一抬头，正对上萧长阙的目光。

　　江曌心里咯噔一下。

　　她强压下慌乱，脸上笑得自然：“萧公子好耳力。”

　　“昭懿公主也好定力，这半晌躲树后面，也不嫌累。”

　　嗯？怎么回事？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是在调侃她？

　　看着萧长阙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江曌一时拿不准方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她定了定神，“萧公子这话说的，本宫可不是故意躲着，恰巧路过，听到有人说话，不便打扰罢了。”

　　“哦？”萧长阙看着她的眼睛，“恰巧走到这儿，恰好站了一刻钟，恰好等人走了才出来？”

　　江曌：“……”

　　“萧公子算得倒是清楚。”她垂眸看了一眼受伤的左手，“那日萧公子也是恰巧走进了那条巷子，恰好看到本宫惊了马，恰好顺手救了本……”

　　江曌顿住，改口道：“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毫不避讳萧长阙的目光，继续反问：“世上可不就有这么凑巧的事么？还是说……并不是，凑巧？”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许久，萧长阙收回了目光，他低头看到了江曌包着纱布的手。

　　最后还是江曌先开了口：“萧公子方才说，与昭懿公主素不相识。但本宫明明记得，当时有人曾问过一句‘你不认识我’，这话何意？”

　　萧长阙眉头微动，目光缓缓扫过她的面容：

　　“殿下当真不记得？”

　　江曌心头一跳，“记得什么？”

　　萧长阙看着她，一丝表情也没放过。她的目光带着陌生和试探，不是装的，她确实不记得他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片刻的安静里，江曌看见他眼底光亮沉了下去，快得像错觉。

　　“没什么。”他说，“那日见殿下惊马，随口问的。”

　　这人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江曌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

　　“萧公子，”她盯着他，“到底你的哪句话，我该相信？”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他能看到江曌睫毛投下的阴影。

　　半晌，萧长阙沉声道：“不是凑巧。”

　　江曌眼神骤然收紧。

　　“你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