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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疏离的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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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凌晨”迎来了一天中最忙碌的时段。
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临街的落地窗。
窗边最靠墙的那个位置,许乐已经坐了半个小时。他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光标在空白的文档开头固执地闪烁。一杯冷掉的拿铁放在旁边,他一动不动,只是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他几乎每天都会在十点钟准时出现,坐在同样的位置,用一杯咖啡和整整一上午的发呆,换取一些灵感。
但今天,他敲击桌沿的节奏比往常快了一点。因为他很难不注意到店里微妙的变化。
靠窗的那几张桌子,几乎被年轻女孩们占据了。虽然平时也是这样,但是今天的女孩们特别大胆。她们点了几杯咖啡,但几乎没有动过,反而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手机镜头若有若无地调整着角度。
而镜头对准的,永远是吧台后那个安静忙碌的身影。
许乐是以写小说为职业的。观察是他的职业病。他一下子就看出来这些女孩的兴奋和怯意,也能看出白令辰那看似专注工作、实则滴水不漏的疏离。
一个女孩举起手机,假装自拍,却将焦距悄悄对准了吧台。
白令辰恰好在这时抬头,目光掠过那片区域。
她的眼神很淡,没有不悦,也没有欢迎,只是平静地一扫而过,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静物。但就是这种毫无波澜的平静,像一道无形的墙,让那个女孩立刻讪讪地放下了手机,假装低头喝咖啡。
许乐在心里吹了声无声的口哨。
漂亮!
这种拒绝甚至都不用开口,只用她那无形的气场就完成了。他不由得在脑中记下这个细节:“……她的目光像扫描仪,精确地掠过物体表面,却不录入任何情感数据……”
“43,冰美式,外带。”白令辰将做好的咖啡放在取餐台,声音不高不低。
没人应声。
她等了两秒,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目光精准地投向角落一个正在和同伴窃窃私语的短发女孩。
女孩像被惊醒,脸“唰”地红了,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我、我的!谢谢老板!”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接过咖啡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白令辰的手背。
白令辰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去清洗虹吸壶了。
那女孩却像被烫到一样,握着咖啡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晕乎乎地走出门,出门前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许乐端起冷掉的拿铁喝了一口,苦涩让他皱了皱眉。他的目光追随着白令辰的背影,脑子里又蹦出一个句子:“她像一座移动的无比精美的冰山,大部分沉在水下,只露出无可指摘的一角。而所有试图靠近的船只,都只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拒人千里的寒气。”
不错。他快速在文档里记下这句。
“许大作家,又卡文了?”陆白昼端着空托盘路过他桌边,笑着打趣。她和许乐是熟人了,知道他总在“凌晨”写作。
“常态,常态。”许乐摆摆手,目光还黏在白令辰身上,“哎、白昼,你说……白老板这种人,到底在想什么?”
“嗯?”这种人?哪种人?陆白昼顺着他视线看去。
白令辰正背对着他们,正调试着一台新到的磨豆机。一米七二的身高让她的背影看起来有点挺拔,肩线平直,微微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段白皙的皮肤。明明是普通的咖啡师围裙,穿在她身上,却有种干净利落的美感。
“你看啊,”许乐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作者分析人物的口吻,“她做每件事都那么的精准。冲咖啡像做实验,擦杯子像护理文物,连拒绝人都像执行程序。高效,零错误,零情绪消耗。这不正常。”
陆白昼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脸上却还笑着:“你小说写多了,看谁都像角色。”
“不不不,”许乐摇头,眼神发亮,“这叫观察生活。白老板这种特质太鲜明了,简直像从科幻片里走出来的……怎么说呢?就是那些……对!完美的仿生人,你懂吗?设定完美,行为逻辑自洽,但缺乏人类那种……毛边感。你知道毛边感吧?就是会犯错,会犹豫,会有不合理情绪波动的那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白令辰转过身来了,手里拿着刚校准好的磨豆机分量器,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这边。
许乐瞬间噤声,有种背后议论人被当场抓包的尴尬。
虽然……她看起来根本不在意。
“后面三杯订单。”白令辰将一张手写单子递给走过去的陆白昼,语速平稳,仿佛根本没听到刚才的对话,“一杯热拿铁拉天鹅,一杯澳白要郁金香,一杯摩卡加双倍奶油。另外,告诉第五桌那位客人,她点的瑰夏手冲还需要等四分钟,因为水温还没降到92度。”
陆白昼接过单子,目光却落在白令辰的左手手腕上。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点咖啡渍。
“你手腕脏了。”她下意识地说。
白令辰低头看了看,用右手手指擦了一下。没擦掉。
她微微蹙了下眉。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她脸上那种“淡泊”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底下一点“嫌弃麻烦”的真实情绪。
然后她抬起左手,将手腕凑到嘴边,用牙齿轻轻咬住了衬衫袖口的一角。
那一瞬间,靠窗那桌一直偷偷关注着她的两个女孩,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气。其中一个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光线恰好从侧面打来,勾勒出她微仰的下颌线,和那截被薄棉布料轻轻含住的、线条干净的手腕。她的睫毛垂着,目光落在污渍上,专注得仿佛在解决一个学术难题。这个动作没有丝毫扭捏或刻意,带着点不耐烦的利落,但正因为这种浑然天成的随意,反而爆发出一种劈头盖脸的、中性又脆弱的冲击力。
然后她用右手,将左边袖子利落地往上拽了拽固定住,露出一截更白皙的小臂。就着这个姿势,她把沾了污渍的手腕伸到水龙头下,快速冲洗。
水流声哗哗作响。
但店里那片区域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几秒。
直到白令辰甩了甩手腕上的水珠,放下袖子,用围裙随意按了按,重新抬头看向陆白昼。
“怎么了?”她问,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
陆白昼回过神,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漏了气的、细小的“啊——”,短促得像被掐灭的惊呼。
是窗边那个捂嘴的女孩发出的。她整张脸都红了,正被同伴使劲掐着手背,两人低着头,肩膀却可疑地微微耸动,显然在拼命忍住某种激动。
就连坐在墙角写作的许乐,敲击桌沿的手指都停了。他眯起眼,目光像镜头一样锁定白令辰刚刚放下袖子的左手手腕,然后若有所思地移到她的侧脸,再移到对此毫无觉察、只是接过点单的陆白昼身上。
他在心里又记下一笔:“她破开自己完美表象的时刻,往往发生得如此不经意,又结束得如此迅速。像冰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痕,惊鸿一瞥后,坚固如初。而目睹裂痕的人,却再也无法忘记那底下惊心动魄的、幽暗的流动。”
陆白昼脚步没停,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丢下一句:“魅力挺大啊,白老板。”
窗边那两个女孩虽然听不清内容,却清楚地看到白令辰握雕花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侧过脸,看了陆白昼一眼。
那眼神快得像错觉,但其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还是被死死盯着她的女孩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无措的情绪。
紧接着,那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哼”,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在了所有暗中观察者的心上。
“轰——”的一下,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炸开的火花。
冰山……动了?
是因为那个能自由靠近她的女人?
这个认知,比刚才那个咬袖口的动作更让她们心潮澎湃。那不仅仅是对“美”的惊叹,更是对某种隐秘关系张力的窥见与悸动。
许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加深。他低下头,在《凌晨与它的冰山》文档里,又敲下一行:
“人们以为自己在观赏风景,殊不知,风景早已被唯一的光照亮。而他们窥见的,不过是光反射时,那惊心动魄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