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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咖啡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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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令辰,不要!不——”陆白昼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额发。黑暗中,她慌乱地伸手摸向身侧。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肌肤,规律起伏的呼吸,还有……垂落在枕上的头发。
白令辰还在这里。
完整地、安静地睡在她身边。
刚刚看见的那冰冷的手术台,被打开的躯壳,那些闪烁的仪器和冷漠的人影,都是梦……还有她的令辰被肢解成零件的恐怖画面,也是梦。
陆白昼的手还在抖。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寸寸地用目光描摹身边人的轮廓:柔软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张开的唇。睡着的白令辰褪去了白日里那种淡泊的疏离感,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白令辰的脸颊。
手上传来温软的真实的触碰。
陆白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肩膀垮下来。只是噩梦。
又做那个噩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就频繁地做这个噩梦。
心跳快得难受。
“……白昼?”白令辰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困意。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那双在白天过于平静的眼眸,此刻在黑暗里显得雾蒙蒙的。
陆白昼僵了一下:“我、我吵醒你了?”
白令辰没回答。她只是静静看了陆白昼一会。借着微光,她看清了陆白昼额头的汗、发白的脸色、还有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她伸出左手,轻轻一揽就将陆白昼整个圈进怀里。动作自然而熟稔,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没事。”白令辰的声音贴在陆白昼耳边,低而稳,“都是梦。睡吧。”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左手臂环住陆白昼的力道温柔而坚定。陆白昼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平稳的搏动,规律且有力,让人安心。
陆白昼把脸埋进她颈窝,深吸一口气。是熟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檀木气息,那是她惯用的香气。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闭上眼。
白令辰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用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对方的背,节奏缓慢,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
过了很久,久到陆白昼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彻底睡熟过去,白令辰才极轻地睁开眼。
她看向窗外。
天色依然深浓,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
她左手的动作没有停,依旧规律地轻拍着。但那双眼眸在黑暗里,却清明得不似刚刚醒来过。
梦吗?
白令辰无声地想着。
可是白昼,你知道吗。有些噩梦……不全是假的。只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你。或者,该不该告诉你。
她又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至少此刻,至少在这个黎明到来前的黑暗里,她们还拥有彼此的温度。
这就够了。
清晨五点差三分,“凌晨”的招牌准时亮起。
深空灰的底上缓缓地闪烁着点点星光,衬着乳白色的发光字,点缀着这座还未醒来的城市。它位于新老城区交界的地方,一个拐角处,名副其实的拐角咖啡厅。两大面落地玻璃,宽广的视野。店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烘焙豆子与旧木家具的气味悄然漫出,仿佛这间屋子已独自呼吸了很久。
咖啡厅的老板白令辰站在吧台后,正将昨晚洗净的骨瓷杯一只只擦拭好,放到墙上的格子柜里,每一个咖啡杯都不一样,完全没有重复的。
老板看起来像是个左撇子,因为她惯用左手。
街灯从临街的落地窗斜切进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过分安静、习惯在清晨独处的人。只是那张脸漂亮得有些不讲道理,皮肤在朦胧的光里白得像瓷器。
“老板今天还是这么早啊。”
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晨风。是隔壁鲜果店的老赵,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个保温壶。
“赵叔。”白令辰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很好看,却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老规矩?”
“老规矩。”老赵点点头,说着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坐下。
白令辰转身操作磨豆机。她取豆、称重、研磨,每个动作都那么随意,但是结果却是那般完美,就像她的外表那样。但她有个奇怪的习惯。她偶尔会用左手小指无意识地轻点一下器皿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
手冲壶的水流细而稳,在咖啡粉中心划着缓慢的螺旋。白令辰的目光落在那渐渐浮起油脂的咖啡粗粒上,眼神专注得有些过分。
“耶加雪菲。”她将咖啡端到老赵面前。
老赵啜了一口,眯起眼:“啧,今天这杯……是不是比昨天酸一点点?”
白令辰顿了一下。她没尝,却点了点头:“可能是今天湿度偏低。下次我调整一下研磨度。”
老赵满意了,咂咂嘴,开始看手机新闻。
第二位客人是穿西装的男人,匆匆买了美式外带。第三位是牵着狗的老太太,要了杯低因拿铁。
日子就像这样,在咖啡香和晨光里缓慢流淌。白令辰话很少,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客人们渐渐习惯了这位帅气但有点疏离的老板。她冲的咖啡无可挑剔,记住每个人的喜好,却从不主动闲聊。她像店里一个安静的背景,存在,却不打扰任何人。
她的脸部轮廓清晰,下颌线干净且锋利。眉形自然,眼神安静,视线落点很稳。表情很少变化,情绪像被放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运转。
头发剪到颈侧,发尾贴着皮肤。穿着宽松的衣物,外面套了一件咖啡师的围裙。衣物随动作移动,没有刻意的修饰感。
她这种完美的外貌让人无法忽视,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可忽视的存在感。全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疏离感,让她给人一种淡泊一切的感觉。
像一件上帝最得意的却是凡人无法染指的艺术品。
直到九点十七分。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风铃撞出一串慌乱的脆响。
“令辰——救命!”
陆白昼冲了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怀里抱着一盆蔫头耷脑的植物,叶片黄了大半,泥土溅在她的米色毛衣袖口上。
店里的几个客人都抬起头。
白令辰擦拭杯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陆白昼跑到吧台前,把那盆惨兮兮的栀子“咚”一声放在台面上。
“楼下花店说没救了要扔掉!”陆白昼喘着气,“但你看,这根茎这里还是绿的!”
白令辰的视线从陆白昼沾着泥点的袖口,移到她因急切而微微发红的脸颊,最后落在那盆植物上。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轻轻触碰了一片发黄的叶片。她摸得很仔细,从叶尖到叶柄,又轻轻抬了抬叶子,摸了摸靠近根部的茎秆。
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淡泊的老板。
“土壤板结,根系缺氧。”她收回手,声音平静,“浇水太勤,但每次都没浇透。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陆白昼:“你把它放在哪儿了?”
“就窗台啊,朝南的。”
“最近三天,日照时长超过六小时的有几天?”
陆白昼愣住了,眨眨眼:“呃……好像……都阴天?”
白令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晨雾,但坐在近处的熟客还是捕捉到了。他诧异地看了眼老板,发现她脸上那种惯常的疏离感淡了些,混进了一丝极淡的无奈。
“不是阴天。”白令辰转身从吧台下拿出一个小喷壶,往里灌纯净水,“是你忘了拉开窗帘。你前两天都没在卧室睡。”
陆白昼“啊”了一声,脸更红了:“我赶稿子太晚了……就只好在书房睡了……”
白令辰没接话。她开始用喷壶轻轻喷洒叶片背面,动作细致得像在照顾婴儿。水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后院有调配好的酸性土和珍珠岩。”她一边喷一边说,声音低而稳,“晚点我帮你换盆。现在先让它适应一下湿度。”
陆白昼趴在吧台上,看着白令辰专注的侧脸,忽然笑了:“就知道你有办法。”
那笑容太明亮,晃得白令辰有一瞬间的走神。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却听见陆白昼又小声补充:“而且你刚才摸叶子的样子……好温柔。”
白令辰的手顿了一下。
温柔?
她只是在检查。叶片的干湿、硬度、病变迹象……这些都需要亲手确认。
但陆白昼说,那是温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说法。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喷壶放下,转身开始清洗手冲壶。
陆白昼也不在意,抱着那盆栀子哼着歌,熟门熟路地绕进吧台,从后面的小楼梯跑上二楼去了。
风铃又响了几次,客人来了又走。“凌晨”重新沉入它固有的节奏。
白令辰将洗好的手冲壶挂回原位,目光无意识地瞥向窗外。
街对面那家新开的智能咖啡馆,巨大的LED屏正在滚动播放广告:“AI定制咖啡,精准匹配您的情绪与体质!”画面里,机械臂流畅地操作,一杯咖啡在三十秒内完成。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用左手擦拭那个陆白昼去年送她的、杯壁上画着歪歪扭扭星辰的马克杯。
动作依旧很慢。仿佛在对抗整个世界的效率。
窗外,晨光渐亮。
白令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晨光照在那片皮肤上,看起来和右手没有任何区别。
同样的白皙,同样的指节分明。
但只有她知道,是不一样的。
她放下杯子,开始准备糕点。面粉、黄油、糖霜,精准地称量、混合。那只手稳得可怕,每次称重误差不会超过0.1克。这是她冲的咖啡永远好喝的秘密之一,也是客人们觉得她“有点神”的原因之一。
隔壁水果店老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吧台前续杯,看着她的动作,啧啧两声:“白老板,你这手是真的稳。练过?”
白令辰抬起眼,很淡地笑了一下:“熟能生巧。”
是啊,熟能生巧。
只是没人知道,这“熟”是多少次精确到毫秒的重复,这“巧”是多少次微调参数的结果。
也没人知道,每次用左手操作时,她其实在贪婪那些细微的触感。面粉掠过指尖的轻痒,黄油融化时的黏腻,糖霜落下的沙沙声。这些,都是右手无法感受到的感觉。
十点四十七分,陆白昼又下来了,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干净的脖颈。
“我帮你收几桌?”她自然地拿起托盘。
“嗯。”白令辰没抬头,正在给一块芝士蛋糕做最后的装饰,“靠窗第二桌的杯子先收,那位客人对猫毛过敏,刚才有只流浪猫在窗外蹭过。”
陆白昼动作一顿,看向窗外。
那里确实有只橘猫的影子一闪而过。
“……你怎么知道的?”
白令辰手里的裱花袋停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她就是知道。
但她只是说:“猜的。”
陆白昼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你总是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欣赏。
白令辰没接话,低头继续挤奶油花。左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每一朵花的大小、形状、间距都近乎完美。完美得不真实。
在所有人的眼里,“凌晨”咖啡馆的老板非常完美。要外貌有外貌、要身材有身材、出品的咖啡也是那么的完美。只是没人知道,她连自己从哪里来的都不记得。只记得醒来时躺在河边的乱石滩上,浑身湿透,而陆白昼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你还活着吗?”
然后又说:“你长得真好看,像颗掉下来的星星。”
星星。
白令辰抬起左手,看着晨光在指尖流淌。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真是颗星星,那一定是一颗已经熄灭很久,只剩残光还在宇宙中流浪的星星。
而陆白昼……
“令辰?”陆白昼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想什么呢?奶油要溢出来了。”
白令辰回过神,发现手里的裱花袋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奶油在尖端堆积成一个小团。
噢,完美终于也有不完美的时候了。
“没什么。”她垂下眼,用刮刀修掉那团多余的奶油,“只是在想……中午吃什么。”
陆白昼眼睛一亮:“我想吃你上周做那个番茄炖牛腩!就是放了迷迭香的那个!”
“好。”
答应得很干脆。对于她来说,做菜,也是很精准的事情。陆白昼上周吃这个的时候,吃了两碗白饭。
她可以完美复现。
只是有时候她会想,陆白昼喜欢的,到底是那道菜的味道,还是“白令辰为她做饭”这件事本身?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如果陆白昼发现,这份“完美”背后是精确到克的计算和永不失误的执行,会不会觉得……失落?
“那我先去把花搬后院!”陆白昼欢快地说着,抱起那盆栀子往后面去了。
白令辰看着她的背影,左手无意识地握了握。
传来的触觉很轻微,但真实。
风铃又响了。
新的客人走进来。
白令辰抬起头,脸上勾起那层淡泊而礼貌的弧度:“想喝点什么?”
晨光正好。
一切都还像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