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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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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时絮一路上心不在焉,好在路还算顺,没遇上什么耽搁,转眼就到了水云间。他把苏娉姊妹领到客房,让她们先歇息,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坐在天井里,望着头顶的瓦檐发愣。
浔州这地方,可不是寻常州府,南诏半数以上的粮食都打这儿产出,说它是整个南诏的粮袋子一点不夸张。
前前后后算下来,单单被他截杀的粮船都快有数十艘了。那些满载着稻谷的船,要么在江面上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要么就被凿穿船底,整船粮食沉进江底,喂了鱼虾。船工、押运的兵卒,更是没一个活口,全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南诏的粮道就这么被掐住了大半,城里的粮价一天一个价地往上涨,老百姓吃不饱闹事,朝堂上也是人心惶惶。
要的就是这效果,把南诏的根基彻底搅烂,才好坐收渔翁之利,成主上大业。
可这段日子跟岑商待下来,段时絮心里头总像堵着块东西,说不出的别扭。
他见岑商资助学堂,施粥济民,和那些老狐狸周旋。她也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谋好处,要么是为了护着底下人,要么是为了这浔州的安稳。
而自己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初接下影刃司的指令,只想着搅乱南诏的民心,让他们自顾不暇。
他忽然就迷茫了。
他截杀的是运粮船,可断的,是这些老百姓的活路。那些被他一刀毙命的船工,背后说不定也有等着吃饭的妻儿老小。
突然一阵风过,寒光擦着耳际飞了过去。
是把短刃!
段时絮下意识飞身躲开,就听“笃”的一声闷响,短刀硬生生插进墙里,没入足有一寸。
他拔下刀,发现刀柄里藏着张纸,一层层叠得严实。越往下拆,段时絮的心就越沉,等整张纸摊开,他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
原地待命——吾。
果真,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另一边,岑商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撞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孟大人背靠皇亲国戚,却屈就在这浔州做个知县,真是委屈你了。”
孟秉义连忙欠身,姿态恭恭敬敬:“小殿下这话说得折煞老臣了。老臣能有今日,全靠先皇后提携,哪敢有半分不满?”
岑商左臂随意搭在栏杆上,指尖轻轻拨弄着栏边的紫罗兰花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亏你还念着母后,她要是瞧见你如今的所作所为,怕是死不瞑目。”
孟秉义长长叹了口气,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点笑意压根没到眼底,只在眼角的皱纹里漾开一丝疲惫。
“小殿下今日登门,总不至于只是来责备老臣的吧?先皇后对我有知遇之恩,殿下但凡有差遣,老臣定当全力以赴。”
“你是七皇子的人?”岑商突然问。
“不是。”孟秉义答得干脆。
“我想让二哥回来。”岑商话锋一转。
孟秉义愣了愣,迟疑道:“你这……罢了,殿下要我做什么?”
“想不想搞垮张家,也让你这知县的官威,真正立起来?”
这话一出,孟秉义眼中的沉敛漠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重生般的锐利,方才那股欲言又止的颓然一扫而空。
他神色凝重起来:“小殿下莫要拿老臣寻开心。
岑商没直接回答,反倒反问:“你方才说,你不是七皇子党?”
孟秉义想都没想:“是。”
“那现在是了。”
岑商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宠溺,“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整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绝不是结党营私、心机深沉的人。张氏兄弟敢打着他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孟秉义还是没懂:“可这跟二皇子,有什么关系?”
“这个你不用管。”岑商避开了话题,指尖仍在花瓣上流连。
张府。
张阳良捂着脸,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爹,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张义勋更是鼻青脸肿,恶狠狠地瞪着一旁的张儒,语气里半是威胁半是不屑:“二叔,您看看我这模样,回去怎么跟我爹交代?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个远在浔州的二叔,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张儒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看得明白,孟知县那态度,是打算把这事压下去,闭口不提了。可他还得给远在瑨宁的大哥张玉林一个交代:张义勋虽是偏房所生,不受待见,但就这么狼狈地送回去,岂不是打张家的脸?
张儒在心里把张义勋骂了千百遍,脸上却堆起慈爱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义勋啊,二叔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你也看见了,孟知县那边铁了心不追究,二叔也是有心无力。岑商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犟得跟头牛似的。再说你爹在瑨宁正要考核,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你难道想让他因为这点小事被弹劾,影响仕途?”
见张义勋没再反驳,像是被唬住了,张儒又拿腔作调地补充:“而且这事真要闹大了,彻查起来,保不齐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啊!”
“行,那小娘皮我暂时不动。”
张义勋脸色扭曲,眼神狠戾,“但今天打我的那个小子,我他娘的非弄死他不可!还有那个小娼妓,老子迟早玩死她!”
“哎,你这孩子,少说两句。”张儒只当他是气头上的胡话。从早上折腾到现在,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心里早就骂开了娘:要是大哥真看重他,怎么会把他弄到这鸟不拉屎的浔州!现在倒好,张义勋这小子还敢跟他摆谱。
还有岑商那小娘们,真是多管闲事!
他假模假样地劝了几句,又拍着胸脯保证:“义勋你放心,今日之事,二叔一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爹。有你爹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说完,赶紧叫丫鬟把张义勋领回房,转身就把儿子张阳良喊进了自己屋里。
“以后少跟张义勋那混小子鬼混!”
张儒压低声音,语气严厉,“他干什么你都装作没看见,听见没有?啊?问你话呢,哑巴了?”
张阳良歪着头,手指捻着腰间的玉扣,小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爹。你说话跟连珠炮似的,我哪儿插得上嘴?我也是受害者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这事儿是你出的馊主意!”张儒冷哼一声,“我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干的那点事,丧尽天良,你自己心里清楚!”
“可我一得了好处,不都拿来孝敬你了吗?”张阳良不服气地顶嘴,“还有,咱们就这么放过那个贱人了?”
“放过她?怎么可能!”
张儒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底藏不住的阴毒与得意,“方才那话是说给张义勋听的。”
“爹非得弄死她,给你报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