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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该怎么谢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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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下将你背回来的,段公子倒是说说,该怎么谢我?”
姜子赋大步走进来,带进一阵凉风,手里拎着件叠好的衣物丢给岑商,自顾自大喇喇坐下,抄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岑商把衣袍往床头上一放,伸手慢慢扶起段时絮,给他背后垫了个软枕,瞥了姜子赋一眼,转头对段时絮道:“他叫姜子赋。子赋,这是段时絮。”
段时絮强撑着身子拱了拱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段某多谢二位搭救,若非你们出手,我今日怕是要曝尸荒野了。”
“段公子不妨说说,为何会被无咎阁的人追得这么急?”岑商没绕圈子,开门见山便问。
姜子赋又给岑商倒了杯茶,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过来坐,目光却锁在段时絮身上。
“公子莫怪我们冒昧,毕竟能让无咎阁这么兴师动众的,可不是寻常人。我们虽救了你,但当时情况乱糟糟的,谁知道救的是敌是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段时絮没料到这两人说话做事竟如此直接,心里顿时犯了愁。
他此次潜入无咎阁的任务已然失败,就算能活着回去,影刃司的重罚也躲不过去。如今看这架势,若不给个合理的解释,这两位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抬眼望去,岑商和姜子赋正坐在对面。姜子赋手已经摁在了佩剑上,指节微微用力,剑鞘里的剑似有若无地透着寒气,随时能出鞘。
而那位商姑娘则双手环臂,嘴角虽挂着笑,眼底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不得不说,商姑娘笑起来是真好看。
榻上的少年暗自叹了口气,垂下目光,声音低哑:“你们猜得不错,我确实是无咎阁的人,但……”
话音未落,“唰”的一声脆响,长剑已然出鞘。姜子赋一步上前,剑尖稳稳停在段时絮咽喉三寸处,语气沉得像冰:“倒是直白,那我就给你个痛快!”
“子赋,让他把话说完!”岑商厉声喝止。
段时絮定了定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着嗓子继续说:“我也是别无他法。自小就四处流浪,吃尽了苦头,看遍了旁人的白眼。好不容易有户好人家收养了我,让我不用再为衣食发愁。可后来……当地的狗官看上了我养母,逼得她受尽磋磨而死,又害死了我养父。是无咎阁答应帮我报仇,我才不得不留在阁里为他们效命。”
“那今日这事,你怎么说?”岑商追问。
“一开始他们把我们这些新人关进大笼子里,让我们自相残杀,活到最后的才能正式进阁。前阵子他们让我去杀一个小孩,我实在下不去手,回去就被狠狠打了一顿。后来上级又派我去烧学堂,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就杀了管我的那个头儿,连夜逃了出来。后面的事,你们也就都知道了。”
岑商轻咳一声,姜子赋会意,收回长剑归鞘,转身走回原处,斜倚在墙上。
岑商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眉头微微蹙起,问:“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段时絮轻轻摇了摇头,两行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把头埋得很低,明明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眼底却载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重愁绪,像个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
偏偏岑商最吃这一套。
她朝姜子赋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出去,而后在床头坐下,抬起手想为他拭去泪水。
段时絮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岑商轻叹了口气,收回手,换了个话题:“你在无咎阁,是什么段级?”
“玄刹。”
“哦,那倒是不算高……”
段时絮:“......”
岑商坐在床沿,与他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用红纸包着的糖,轻轻剥开糖纸,递到段时絮面前。
段时絮看看那颗糖,又看看岑商,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低声道了句谢,颤抖着把糖果塞进嘴里。
好甜。
舌尖轻轻抵着那块糖,浓郁的甜意慢慢漫上心尖。段时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缝,可转瞬又恢复了沉寂,只任由那点甜意黏在唇齿间。
眼泪却又止不住地往外涌。
明明这些都是胡诌的,怎么会突然觉得这么难过呢。
岑商把声音放得柔和了些:“你先在这里安心养伤,衣食住行都会有人安排。等伤好了之后,你若是还没想好今后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我不知道……”段时絮低声喃喃,“我除了一身功夫,能杀几个人,别的什么也不会做。”
“不知道也没关系,听我的就好。”
岑商笑道,“无论是想做悬壶问诊的郎中,还是去书院做授业的先生,或是想投军做披甲守河山的武将,只要你愿意,我都能帮你安排。不过你出身无咎阁,武功招式太过扎眼,等你伤好,我先找人帮你改改招式。至于其他的,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这里是水云间,连同旁边的沐泗楼,都是我的产业。你只管安心养伤,不会有人来打扰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岑商刚走出院子,就看见姜子赋倚在廊柱上,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岑大善人,真是见人就救,改日这水云间怕是要改成慈善堂了。”
“我心善,就喜欢救——风——尘——”岑商拖长了语调,不甘示弱地回怼。
论嘴皮子功夫,她还从来没输过。
“又看上了?”姜子赋梗着脖子,语气里的揶揄更甚。
“姜子赋,你给我等着!”
岑商撇了撇嘴,咬牙道,“迟早我找人收拾你,倒要看看你这脖子有多硬!”
“随时恭候。”
“明天就找人弄你!”
岑商放了句狠话,心里却在盘算着,改日定要叫人把这厮堵在巷子里打一顿,好好治治他这嘴碎的毛病。
夜色浓得像泼开的墨,把整片天空都染透了。疏疏落落几颗星子挂在寒穹上,透着点微弱的光。一弯残月斜斜倚在水云间的檐角,清辉漫下来,铺满了空荡荡的庭院。
风一吹过院中的竹林,竹影摇曳,簌簌的声响像碎玉碰撞,倒添了几分静。
岑商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本蒙了层薄灰的书,翻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打小就不爱看《女戒》这类东西,倒不是要显得自己多与众不同,实在是家里长辈逼着要全文背诵。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翻几页,记个大概意思应付了事。
“啧。”
岑商对着满页晦涩的字句,痛苦地闭了闭眼,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活像要被这书折磨得没了半条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风霁义诊回来,一身风尘仆仆,衣摆上还沾着些泥土和草叶。
他身后悄悄探出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那小丫头眼珠子转了转,瞥见书案后眉头紧蹙的岑商,忍不住拽了拽风霁的衣袖,天真烂漫地回头问:“风哥哥,你看岑岑姐姐,她是不是不开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