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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岑大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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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他!”
“别跑!”
身后的喊杀声越逼越近,震得段时絮心口钝痛。喉间腥甜翻涌,血珠滚落,滴在脏旧的衣料上,晕开点点暗褐。
方才奔逃时牵动了旧伤,脊背、腰侧的伤口齐齐裂开,温热的血混着层层衣料,黏腻地贴在皮肉上。
每跑一步,都像是有钝刀在剐着骨血。
段时絮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踉跄。
我不想死。
这念头跟根刺似的扎在段时絮浑浑噩噩的脑子里。视线模糊得厉害,像是蒙了层血雾,脚下的荒草乱石都看不太清,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走一步晃三晃。
就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素色身影。
荒山野岭,哪来的世家小姐?
活命的念头比什么都强,哪还顾得上想那么多。
他咬着牙,拼了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身影跌跌撞撞冲过去,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扑过去,栽进对方怀里。
他力道太大,把岑商撞得一踉跄。
岑商轻轻扶住他,淡淡道:“子赋,动手!
“得令!”
姜子赋眼神沉得像深潭里的寒水,手腕猛地一转,那杆长枪“唰”地一下就探了出去,跟白龙伸爪似的,直戳迎面冲来的黑衣人。“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枪尖狠狠扎进肉里,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血珠子溅了他一脸。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紧跟着旋身又是一刺,一套枪法耍得又快又顺,没半点滞涩,所到之处全是哀嚎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段时絮瘫在岑商怀里,手死死抓着人家的衣袖,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岑商拢了拢袖子,带起一缕凉气,还混着点淡淡的檀香,冷是冷得干净,可不知怎么的,竟勾得段时絮还想多闻闻。
明明是陌生的气息,却让他觉得安心。
他手上的泥污和血迹晕开一大片脏印,岑商只是半蹲着稳稳扶住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哎——醒醒,别睡啊......”
转头便冲那边打斗的姜子赋喊了一嗓子,“子赋,快点收拾完,过来搭把手!”
最后一枪落下,没有半分犹豫,正正凿在那黑衣人头顶。
“碰”的一声闷响,伴着短促又凄厉的惨叫,总算落了幕。
姜子赋提着滴血的长枪,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的血渍都没擦,语气淡得像在闲聊:“这人,你就非要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那叫岑商的女子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一把揽住快滑下去的段时絮,直接往姜子赋那边推了推。
“过来,你背着他。”
姜子赋顺势往前一步接住人,臂弯稳稳托住他的腰,嘴角勾了勾,带着点调侃的笑意:“岑商,你可真是个大善人。”
岑商瞥了他一眼,指尖轻轻点了点段时絮渗血的衣襟,语气沉了些,“他身上伤口多,仔细些,别再扯着了。”
“你倒会吩咐。”
姜子赋低笑一声,弯腰调整姿势把段时絮稳稳背在背上,故意逗她,“这么心疼,你仔细,你来背?”
总算把人折腾到自己住处,岑商打发下人把大夫请来,转身就往廊下一站,轻轻叹了口气。
自个儿真是没事找事,多管闲事。
今儿个本就只是顺道来传个信件,谁能料到半路上撞上这么一档子要命的事。
罢了罢了,转念一想,那些追杀他的是无咎阁的人,那伙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心狠手辣没底线,这次栽在自己手里,也算是他们罪有应得。
她抬步走进内室,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少年身上。满身的伤痕看得人触目惊心,脸色苍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想来在无咎阁手里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无咎阁啊…...
岑商心里暗自嘀咕。江湖上谁不知道这名号,既是杀手组织,又是情报集散地,里面的人层级分得清清楚楚,做起事来更是毫无底线可言。
只要给够了银子,别说是旁人,就算是自己人,他们也能眼不眨地痛下杀手。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伙人,拿钱办事倒是实打实的利落,而且就算执行任务时丢了性命,也绝不会有同伙找上门来纠缠追究,倒也奇奇怪怪地和江湖上那些门派、甚至庙堂上的势力,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过……
岑商盯着病榻上的少年,眉头微微蹙了蹙。
万一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呢?毕竟能被无咎阁这么死追不放,想来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她凑得近了些,细细打量了一番。
啧啧,不得不说,这少年模样是真的周正。
舒眉朗目,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就算此刻狼狈不堪,满身血污,也掩不住那份骨子里的俊逸之气,是块难得的好皮相。
“他这情况怎么样?”
岑商见大夫诊完脉,连忙追问。
老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声道:“岑姑娘莫急。这位公子身上看着吓人,其实大多是皮外伤,倒不致命。只是……他身上旧伤不少,先前都没好好处理,已经落下些病根了。姑娘照着我开的方子抓药煎服,再配上这药膏外敷,慢慢调理便好。”
“有劳大夫了。”岑商点点头,又问,“那他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这……”
大夫迟疑了一下,“不好说。少年人体力恢复得快些,最快也得几个时辰;若是底子亏得狠,耗上一两天也有可能。”
岑商没再多问,转身从床头的木匣里取出银子,递到大夫手里。
送他出门后,她又折回床榻边,盯着段时絮苍白的脸琢磨了半天
无咎阁那帮人,向来不会兴师动众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毛孩子,这小子身上,定然藏着什么东西。
念头一动,她便伸出手,轻轻探进段时絮的衣襟里。内衬的素色中衣早已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狰狞的刀伤,指尖顺着他的腰侧慢慢往下探。
“咳……咳咳……你在……干什么!”
忽听得一声虚弱的咳嗽,岑商心头猛地一惊,抬眼望去,只见段时絮不知何时已经半睁开了眼,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眸子,正有些茫然又有些错愕地盯着她“上下其手”。
她手忙脚乱地收回手,心里暗自骂了那老大夫一句——什么几个时辰,这才多大一会儿!又转念一想,若是风霁在这儿,哪用得着自己这般手忙脚乱。
定了定神,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随口扯了个谎:“刚、刚才想着帮你看看伤口,顺便换个药。”
段时絮眨了眨眼,气息微弱却还算清晰:“那……多谢姑娘了。”
这位姑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挺溜。
缓了缓气,他又艰难地拱了拱手,实则只是肩膀动了动,轻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岑,单名一个商。”岑商淡淡回应,“你呢?”
“段……段时絮。”他喘了口气,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段某……谢过商姑娘救命之恩,此恩……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