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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菌🦠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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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开始变得粘稠而怪异,像沉在浑浊的、缓慢流动的糖浆里。铃白感觉自己被切割成了两半,不,是更多破碎的切片。
白天的世界依旧运转,日光刺眼,人声嘈杂。他去便利店买便当,收银员找零时手指短暂的触碰,会让他猛地一缩——那温度太烫了。同事或邻居随口的一句招呼,声音传进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阳光落在皮肤上,不再是暖意,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重量的炙烤,与额头那片恒久不散的冰凉形成尖锐的对比。他开始躲避人群,躲避过于明亮的光线,像一个刚从深海被打捞上来、无法适应气压的生物。
而夜晚的地下二层,那永恒的嗡鸣,惨白的灯光,混合着防腐剂与奇异甜香的空气……这些曾让他恐惧到骨髓里的东西,反而渐渐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熟悉的冰冷,熟悉的死寂,熟悉的……何染。
是的,何染。他成了这片诡异领域里唯一的“坐标”。
铃白依然怕他,那恐惧深植于本能,每一次见到那苍白的面容、深潭般的眼睛,心脏都会条件反射地揪紧。但恐惧里,开始掺杂进一些别的、更粘稠难辨的东西。
他观察何染。近乎病态地、无法自控地观察。
他观察何染整理那些红线时,手指翻飞的精准与耐心,红线在他指尖缠绕、打结、松开,像在演奏无声的弦乐。他观察何染对着镜子低语时,侧脸上那转瞬即逝的、近乎温柔的专注,尽管镜中空无一物。他甚至开始“熟悉”何染那些极细微的身体信号:眉心的微蹙可能意味着停尸间里某个亡灵的“情绪”不稳;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或许是在“聆听”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声音”;而当他唇色淡得近乎消失,眼睫垂下时,往往是他自身状态“不稳”的征兆,可能不久后,他就会拿出那支缠绕红线的体温计,或者,走向矮柜,长久地凝视那两个纸人。
铃白不再问问题。他知道问不出答案,只会得到更多支离破碎、让人更坠迷雾的回应。他开始沉默地接受指令,沉默地记录数据,沉默地忍受后半夜偶尔响起的、来自停尸间深处的异动。他知道何染会处理。以一种他无法理解、带着冰冷交换性质的方式处理。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无声的“默契”。何染偶尔会吩咐他做一些小事,语气平淡,不解释缘由:“把第三排的灯关掉,只留应急。”“今晚别碰任何红色的东西。”“如果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别答应,也别回头。”铃白照做,不问为什么。他隐约感觉到,这些吩咐看似随意,却似乎总能在之后避免一些更麻烦的“状况”。
他也开始“感知”到一些东西,模糊的,飘忽的,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扭曲影子。
比如,有时当他独自待在值班室,何染在停尸间里“工作”时,他会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或者后颈窜过一丝凉意。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恐惧作祟,直到有一次,那种心悸伴随而来的是停尸间里一声沉闷的、类似重物坠地的响动。何染出来时,罩衫的袖子撕破了一道口子,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但眼神依旧平静。他没提发生了什么,铃白也没问。但铃白知道,那阵心悸,与里面的“状况”有关。
还有一次,他在记录本上填写日期时,笔尖突然凝滞,墨水在纸上氤开一小团污迹。几乎同时,他闻到一股极其淡的、像是潮湿泥土混合了铁锈的腥气。他抬起头,何染正站在矮柜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那个装着暗红朱砂液的小瓶,瓶塞开着一条细缝。何染迅速塞好瓶塞,那股气味也随即消失。但铃白手腕上,刚刚握笔的地方,却起了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很久才消下去。
这些细碎的“感知”像无声的菌丝,悄无声息地在他与这片空间、与何染之间蔓延、连接。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幻觉,哪些是真实的影响。他只知道,自己正在被“同化”,以一种缓慢而无可逆转的方式。
他的睡眠越来越浅,也越来越奇怪。不再有完整的梦境,只有一些破碎的意象:滴水的红线,镜中一闪而过的苍白侧脸,冰冷的指尖掠过眼睑……醒来时,总是精疲力竭,仿佛整夜都在与无形的重量搏斗。而额头那片冰凉,范围似乎……扩大了一点点?从最初硬币大小,蔓延到了半个掌心那么大。不触碰时只是凉,一旦他用温热的手指去摸,那温差便鲜明得刺骨。
他偷偷试过用普通的体温计去测量那片皮肤的温度。水银柱毫无变化,与身体其他部位一致。那寒意,不是物理层面的。
这天夜里,异常安静。停尸间里没有任何“访客”闹脾气。何染早早处理完一些文书工作,便坐在椅子上,对着桌上摊开的一本老旧的、边角卷起的笔记本,用一支细毛笔蘸着一种近乎黑色的墨,慢慢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偶尔停顿,侧耳倾听,仿佛在记录的同时,也在“接收”着什么。
铃白坐在另一边,假装在看值班手册,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何染。
灯光下,何染的侧脸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长睫低垂,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他握着笔的手指稳定有力,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移动,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这一刻的他,看起来专注、沉静,甚至有种……属于“人”的、学者般的严谨气质。
如果没有那些红线,没有那些诡异的瓶罐,没有矮柜里缠绕红线的纸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值班医生,或者一个研究冷僻课题的学究。
这个念头让铃白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古怪的涟漪。恐惧依旧,但在这恐惧的底色上,竟晕开了一点难以言说的……困惑,甚至是一丝荒谬的怜悯?
何染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笔尖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
“铃白。”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铃白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在。”
何染依旧没有抬头,笔尖继续移动,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现在,还觉得冷吗?”
铃白愣住了。他摸了摸自己依旧冰凉的额头,又看了看周围恒温的环境。“这里……一直有点冷。”
“不是这里。”何染终于停下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是这里之外。”
铃白明白了。他是在问白天,问那个有阳光和人声的世界。
他沉默了。该如何回答?说他开始畏惧阳光的温度?说他觉得人群的声音像噪音?
“有点……”他含糊地说,“不太一样了。”
何染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皮肤,直抵深处。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书写。
“习惯就好。”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有些连接,是双向的。你感觉到它的同时,它也在适应你。”
它?是指这片空间?是指那些无形的“线”?还是指……何染本身?
铃白没有追问。他看着何染重新沉浸于书写的身影,看着那墨迹在旧纸页上缓缓洇开,像某种无声生长的、黑暗的根系。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不能离开这间医院,不是不能辞掉这份工。
而是他这个人,他感知世界的方式,他内在的某些东西,已经被改变了。像一株被移栽到完全陌生土壤里的植物,根系已经沾满了新土的颗粒,再也无法洗净。
那些无声蔓延的菌丝,已经扎进了他的血肉。
而菌丝的另一端,连接着这片冰冷的死寂,连接着那些痛苦的亡灵残响,更连接着眼前这个苍白、非人、正在用红线与墨迹记录着某种不可知真理的存在。
他成了这个生态系统里,一个被动共生体。
何染笔下的沙沙声,仿佛是菌丝生长时,细微的、持续的破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