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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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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稠的平衡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夜被骤然打破。
起因是一份“加急件”。凌晨两点,急诊那边下来两个人,推着一张轮床,上面盖着严实的白布,边缘还洇着些暗沉的颜色。他们脸色都不太好,将交接单匆匆塞给开门的铃白,含糊地说了句“车祸,高坠复合伤,家属还没联系上,先放你们这儿”,便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像是多待一秒都会被这里的空气冻伤。
何染当时正在里间给一具因长期无人认领而需要做防腐处理的尸体做最后检查。铃白按照流程,将轮床推入指定的临时停放区,拉开其中一个空置的抽屉。金属滑轨在寂静中发出格外刺耳的摩擦声。
白布很沉。当铃白和何染一起将遗体移入冷柜时,白布的一角滑落,露出了死者的下半张脸和脖颈。
很年轻的一个男人,或许比铃白还小几岁。下颌的线条甚至还有些未脱的稚气。但脖子以一个绝对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夹杂着大片骇人的淤血和擦伤。嘴角凝结着黑红的血块,微微张开的嘴唇里,牙齿间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在冷柜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碎玻璃似的微光。
最刺目的是他的左手,五指死死蜷缩着,像是临终前拼命想抓住什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新月形的、带着污垢的血痕。而手腕上,戴着一只表盘碎裂的电子表,冰冷的蓝光数字还在固执地跳动,显示着一个错误的时间。
何染的目光在那只表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示意铃白将白布拉好,然后亲手缓缓推入了抽屉。
“咔哒。”
锁扣合拢的声音,在那一刻,听起来格外沉重。
回到值班室,何染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休息或整理工具。他站在监控屏幕前,目光锁定在那个新停放遗体的画面上,一动不动。屏幕的蓝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底深处,似乎翻涌着一些极其复杂难辨的东西。
铃白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这具新来的尸体,有种说不出的……“不同”。不是指死状的惨烈,而是萦绕其上的某种气息。连他这被“菌丝”浸染后变得迟钝又过敏的感知,都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尖锐、混乱的……“噪音”。像是无数惊恐的尖叫被强行压进了真空里,只剩下高频的震颤。
何染忽然转身,走向矮柜,拉开了抽屉。
他没有去碰那两个纸人,而是直接拿出了那支缠绕着红线的体温计。
他的手指拂过玻璃管上冰凉的红线,然后,做了一个铃白从未见过的动作——他将体温计,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不是夹在腋下,不是含在口中,而是贴着额头。
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诡异的仪轨。
几秒钟后,他放□□温计,看了一眼水银柱——依旧停在最低刻度之下。他的脸色,在灯光下,似乎又白了一层,近乎透明。
然后,他看向铃白。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平静或探究,而是带着一种……铃白从未见过的、近乎实质的冰冷,像两把淬了寒冰的薄刃。
“今晚,”何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离开这间屋子。不要应声。不要开那扇门。”
他的视线扫过通往停尸间的金属门,又回到铃白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尤其是,如果听到有人敲门。”
敲门?停尸间的门,从外面敲?
铃白的心脏猛地一缩,寒意瞬间爬满脊椎。
何染没有解释。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那个黑色皮革工具包,从最深的夹层里,取出了三样东西:一小盒色泽暗沉如血的朱砂粉,一支笔尖极细、泛着金属冷光的银针,还有……那瓶暗红粘稠的“药”。
他将这三样东西摆在桌上,然后又拿出一卷全新的、鲜红欲滴的红线。这一次,他没有缠绕把玩,而是将红线一端绕在自己左手腕上,打了个复杂的结,另一端则垂落着。
他看起来……像是在准备一场战斗。
铃白喉咙发干,想问,却发不出声音。前所未有的恐惧扼住了他,不仅仅是对未知的恐惧,更是对何染此刻状态的恐惧。何染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紧绷、如临大敌的气息,比任何亡灵闹腾都更让他心慌。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过去。冷藏柜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计时器。
何染闭目靠在椅背上,左手腕上缠绕的红线像一条沉睡的血蛇。桌上的朱砂、银针和药瓶,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铃白紧紧盯着监控屏幕。那个新停放遗体的画面,一切如常。
直到——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监控画面里,那个存放新遗体的抽屉,没有任何预兆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铃白看到抽屉面板边缘凝结的水珠,被震得簌簌滚落。
几乎同时,一直闭目养神的何染,骤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视线锐利如刀,直刺监控屏幕。
抽屉又颤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整个金属面板都向内凹陷了一瞬,又弹回,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不是敲击。更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用尽全身力气,撞在了内壁上。
铃白汗毛倒竖,死死抓住椅子扶手。
何染已经站起了身。他手腕上的红线不知何时绷紧了,另一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微微震颤。他没有立刻进入停尸间,而是迅速用指尖蘸取了一点朱砂粉,在自己眉心飞快地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暗红的圆点。然后,他拿起那根银针,在左手食指指腹轻轻一刺。
一滴浓稠的、颜色比常人深得多的血珠,涌了出来。
他将血珠抹在那卷新红线的线轴上。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那瓶“药”,拔开木塞。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矿物腥气和奇异甜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几乎要僵化的铃白,最后一次警告:
“记住我说的话。”
然后,他拧开停尸间的门,身影没入那片更深的冰冷与黑暗之中。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铃白隔绝在外。
死寂。
不,不是完全的寂静。铃白竖起耳朵,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听到冷藏柜低沉如旧日祷言的嗡鸣,还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刮擦声。
像是指甲,非常缓慢地,刮过金属的内壁。
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来自好几个不同的冷藏柜。
冷汗瞬间浸透了铃白的后背。他猛地看向其他监控画面。
第二排第四个抽屉,面板上凝结的霜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金属。
第五排第一个抽屉,把手上悬挂的标识牌,无风自动,轻轻摇晃起来。
还有……第三排第二个,那个原本属于何染的、一直空置的抽屉,面板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手掌的印痕。像是有人从里面,将手掌紧紧贴在了冰冷的金属上,用体温融化了表面的薄霜。
寒意不是从脚底升起,而是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口鼻。
铃白浑身颤抖,几乎要窒息。他想起何染的话——“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离开这间屋子。”
他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保持不动。
刮擦声停了。
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心慌。
然后——
“咚。”
一声闷响,清晰地从停尸间内部传来,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混乱的、难以分辨的声响,有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有闷哼,有类似布帛撕裂的声音,还有一种……像是液体滴落的、粘稠的“嗒……嗒……”声。
铃白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想象着门后的景象。何染在里面!他在面对什么?那只撞门的年轻亡灵?还是……被那年轻亡灵“惊醒”的其他东西?
混乱的声响持续了大概一分钟,或者更久?时间感已经彻底混乱。
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彻底的、绝对的死寂。
铃白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等了又等,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门后没有任何动静。何染没有出来。
恐惧达到了顶点,然后,某种更绝望的东西压过了恐惧。如果……如果何染出不来呢?如果里面那东西……
就在他的精神绷紧到即将断裂的边缘时——
“笃、笃、笃。”
清晰而规律的敲门声,从停尸间的金属门内侧传来。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就像是寻常访客,礼貌地叩响房门。
铃白的血液瞬间冻结。
何染的警告在耳边尖锐回响:“尤其是,如果听到有人敲门。”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头骨上。
门后,一片死寂。没有何染的声音,没有打斗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礼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敲门声,固执地重复着。
一下。
又一下。
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门内的回应,或者……等待着门外的他,做出错误的选择。
铃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即将冲出口的惊叫和呜咽死死堵了回去。他蜷缩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极大,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黄铜把手映出的、自己扭曲变形的惊恐倒影。
敲门声,还在继续。
“笃、笃、笃。”
像一首为迷失者敲响的、冰冷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