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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门内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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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敲门声像冰冷的雨滴,不疾不徐,敲打在金属门板上,也敲打在铃白濒临崩溃的神经末梢上。每一下间隔都精准得可怕,带着一种非人的耐心,或者说,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何染没出来。
里面也没再传出任何打斗或异常的声响。只有这敲门声,成了死寂中唯一的、持续不断的旋律。
铃白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尖锐,却奇异地帮他维系着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冷汗滑过额角,淌过那片始终冰凉的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温热的刺激,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不能应声。不能开门。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何染的警告,像念诵最后的咒语。可咒语挡不住那声音,挡不住脑海里疯狂滋生的画面——门后,是那个脖颈扭曲的年轻死者,用碎裂的手腕,一下下叩击?还是何染……变成了别的什么,在用这种方式“呼唤”?
或者,更糟……两者皆有?
“笃、笃、笃。”
敲门声又来了。这次,似乎……离门更近了一点?音色更清晰,更空洞,仿佛叩击的不是厚重的金属,而是一面脆弱的鼓膜。
铃白的视线无法控制地飘向监控屏幕。停尸间内部的画面依旧,一排排冷柜沉默伫立,灯光惨白。新遗体的抽屉安静如初,那个手掌印痕依然清晰地印在何染曾经的“家”上。一切都静止着,除了那持续不断的敲门声,证明着屏幕未能捕捉的角落里,正发生着超乎想象的诡谲。
他猛地扭开头,却又对上墙角那面镜子。镜中映出他惨白扭曲的脸,和身后空洞的值班室。镜子深处,仿佛有更浓的黑暗在流动。
敲门声停了。
突如其来的寂静比持续的声响更让人心悸。铃白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等待着下一次叩击,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等待被拉长成一种酷刑。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
“吱……嘎……”
极其轻微、滞涩的金属摩擦声,从门内传来。
不是敲门。是……门把手在转动?
铃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住那黄铜把手。把手本身纹丝不动,锁舌也牢牢扣合。但那声音,真真切切,就是从门内侧的把手位置发出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另一边,缓慢地、尝试着拧动它!
冷汗瞬间湿透重衫。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只手——或许青紫浮肿,指甲崩裂,沾着黑红的血污——握在冰凉把手上的景象。
“咔。”
一声轻响,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炸开。
是锁舌弹动的声音!但门……依然紧闭着。是里面的锁被拨动了?还是某种力量在模拟、在嘲弄?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变得急促、粗暴起来!不再是礼貌的叩击,而是变成了用拳头,甚至是用头,疯狂地撞击!金属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整个门框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开门……”一个极其沙哑、破碎、仿佛隔着层层阻碍挤出来的气音,贴着门缝钻了进来,丝丝缕缕,钻进铃白的耳朵,“……开……门……我好……冷……”
是那个年轻死者的声音?!还是……
铃白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猛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他想尖叫,想捂住耳朵,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死死瞪着那扇正在承受疯狂撞击的门。
“冷……好冷……放我……出去……”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和诡异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咯咯声,“疼……脖子……好疼……谁……来……”
撞击声越来越猛烈,门板的震动传递到墙壁,连带着铃白倚靠的墙壁都在微微发麻。顶灯的光线开始不稳地闪烁,滋啦作响,将房间里的一切切割成跳动的、怪诞的碎片。
监控屏幕的蓝光也跟着明灭不定,画面扭曲,雪花噪点疯狂窜动。
就在这光影交错、噪音充斥的混乱顶点——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不是来自门,而是来自停尸间深处!像是某个沉重的金属柜体整个翻倒在了地上!
疯狂的敲门声和那痛苦的呢喃,戛然而止。
闪烁的灯光稳定下来,重新投下刺眼的白光。
监控屏幕也恢复了正常,画面清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骚动只是集体幻觉。
死寂重新降临。这一次的寂静,厚重得能压碎胸腔。
铃白瘫软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肺部火烧火燎地疼。他依旧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依旧紧闭。
门把手,纹丝不动。
仿佛刚才那一切惊心动魄的声响和幻觉,都只是他精神崩溃前的臆想。
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淡的、冰冷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红线燃烧后的焦糊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分钟。十分钟。
停尸间的门,毫无动静。
何染没有出来。
铃白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双腿软得像面条。他一步一步,挪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里面,一片死寂。连冷藏柜那永恒的嗡鸣,似乎都消失了。
他该进去吗?何染说过绝对不要进去。可何染在里面,生死未卜……如果他真的“需要”帮助呢?如果那东西还在里面……
理智和恐惧疯狂拉扯。对何染那复杂难言的、夹杂着恐惧与一丝扭曲依赖的情绪,与对门后未知存在的极致恐惧,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虑。
最终,对“独自被留在这里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的恐惧,略微压过了对门内具体未知的恐惧。
他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如果何染真的……那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那个敲门的东西,会不会找到出来的方法?
铃白的手,颤抖着,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金属的寒意刺痛掌心。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拧动。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清脆得骇人。
门,开了一道缝。
更阴冷、更浓重的寒气混杂着那股铁锈与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光。应急灯的绿光在很远的地方幽幽闪烁着,勉强勾勒出近处几个柜体的模糊轮廓。一片狼藉。
一个冷藏柜翻倒在地上,柜门大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白布凌乱。其他柜体也有不少歪斜、移位,像是经历了一场小范围的地震。
地上,似乎有一些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些……深色的、喷洒状的点状污渍。
没有声音。没有何染。没有那个年轻死者。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被暴力肆虐后的、冰冷的死寂。
铃白的腿又开始发软。他扶着门框,向里张望,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何……何染?”他极轻地、气音般地叫了一声。
声音被空旷的黑暗吸收,没有回音。
他又往前挪了一步,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
是一小截红线。
不是何染常用的那种鲜艳红色,而是被烧灼过后的、焦黑蜷曲的一小段,静静地躺在一片白布边缘。
铃白蹲下身,颤抖着捡起那截焦黑的线。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线头的瞬间——
一股冰冷、尖锐、充满了极致痛苦与不甘的意念,如同高压电流,猛地顺着那截焦线,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痛!!!!——”
“为什么是我——!!”
“妈——!!!”
“黑……好黑……喘不过……气……”
破碎的尖叫、绝望的质问、濒死的窒息感、骨骼碎裂的剧痛……无数不属于他的、属于那个年轻死者的最后瞬间,混杂着一种更深沉的、粘稠的黑暗与愤怒,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呃啊——!”铃白惨叫一声,松手扔掉焦线,抱着头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和残留的、非人的惨嚎。
那不仅仅是记忆。那是残留的“魂”的碎片,带着临死的剧痛和强烈的“存在”执念,通过这截作为“媒介”的焦线,直接轰击了他的意识!
他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额头上那片冰凉区域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突突地跳动着,与那入侵的冰冷痛苦产生诡异的共鸣。
过了许久,那恐怖的冲击才缓缓退潮,留下的是冰冷的虚脱和灵魂被玷污般的恶心感。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框,看着黑暗中那片狼藉,看着手边那截小小的、焦黑的线头。
何染……就是用这样的东西,与亡者沟通,进行“交易”的吗?
他承受的,又是什么?
而此刻,何染在哪里?
铃白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扫过狼藉的停尸间,最后,落在远处那个翻倒的冷藏柜后面。
阴影里,似乎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布料。
是何染的罩衫。
他心脏一紧,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连滚爬爬地冲过去,绕过翻倒的柜体。
何染靠坐在墙边,头歪向一侧,双眼紧闭。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深蓝罩衫的领口和胸前,有大片深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濡湿痕迹,颜色暗沉。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上原本缠绕的红线已经不见,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灼痕和破裂的水泡。右手却紧紧攥着那个装有暗红液体的玻璃小瓶,瓶身有了裂纹,里面的液体少了近一半。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铃白跪在他身边,手指颤抖着伸向他的鼻下。
还有气。极其微弱,冰冷的气流。
“何染?何染!”铃白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
何染毫无反应,像一尊破损的、被遗弃的瓷偶。
铃白慌了。他该怎么办?叫救护车?怎么解释?说停尸房管理员在停尸间里受了重伤?还是说……
他的目光落在何染紧握的小瓶上。
药。他说过,这是“药”。
几乎是本能驱使,铃白掰开何染冰冷僵硬的手指,取出了那个有裂痕的小瓶。瓶塞还紧塞着。他拔开瓶塞,里面暗红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更浓郁的那股复杂气味。
怎么用?内服?外敷?何染没说。
他看着何染灰败的脸,胸口大片的暗色,和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灼伤。
没有时间犹豫了。
铃白咬咬牙,用手指蘸了一点那粘稠冰凉的液体。触感诡异,不像是普通的液体,更像某种……有生命的胶质。
他小心地将那液体,涂抹在何染手腕的灼伤上。
暗红的药液接触到焦黑的皮肤,发出极其轻微的“滋”一声,像是冷水滴在滚烫的铁板上,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伤口没有变化,但何染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铃白又蘸了一些,颤抖着手,涂抹在何染的嘴唇上。
灰败的唇色,沾染了那暗红,显出一种妖异而脆弱的色泽。
接着,他解开何染罩衫的扣子。里面的白色衬衣已被暗红的血(或者别的什么)浸透,黏在皮肤上。铃白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濡湿的布料,和布料下同样冰冷僵硬的胸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闭了闭眼,将心一横,将剩下的药液,全部倾倒在那片暗色的濡湿中心。
药液迅速渗入布料,沿着躯体的轮廓流淌。何染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哑痛苦的闷哼,眼睛却没有睁开。
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只有他胸口的起伏,似乎……稍微明显了一点点。
铃白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空掉的小瓶,看着眼前昏迷不醒、身上沾满暗红药液的何染,再回头看看那片狼藉的停尸间和手中那截焦黑的红线。
恐惧没有消失,但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茫然覆盖。
他守住了门,没有应声,没有开门(至少在最后时刻之前)。
但何染却倒下了。
而那个敲门的东西……消失了吗?还是暂时被“压制”了?
天,快要亮了。
第一缕苍白的天光,永远照不进这里。
铃白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彻底不同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承受者,一个观察者。
他亲手,将那暗红的、来自亡者痛苦与执念的“药”,涂抹在了何染——这个非人存在的身上。
那条无形的“线”,是否也因此,沾染上了他的指纹,他的温度,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