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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活饵 ...

  •   天光在地面之上完成了又一次无意义的轮转,却吝啬于向地下二层投递一丝真正的温度。白班的接替者——一个总是睡眼惺忪、对铃白的憔悴视若无睹的中年保安——打着哈欠推门而入时,铃白已经将昏迷的何染拖回了值班室的行军床上,用一件不知谁留下的旧大衣勉强盖住他胸口的狼狈。狼藉的停尸间暂时无法收拾,只能谎称设备故障需要检修,锁上了门。

      交接班时,铃白的手指在表格上划出虚浮的线条,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中年保安只关心温度记录是否正常,对铃白苍白的脸色和床榻上那团无声无息的深蓝影子并无兴趣,或许只是将其归结为又一个在阴冷之地熬垮了身体的倒霉蛋。

      铃白几乎是半架半拖着何染离开的。何染的身体比看起来更沉重,冰冷得像一尊石像,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那层灰败的皮囊下,尚未彻底死寂。他们穿过清晨稀薄的人流,引来几道短暂而麻木的瞥视——无非是又一个被疾病或宿醉击垮的可怜人。

      回到出租屋,将何染安置在自己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时,铃白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荒谬的虚脱。他做了些什么?把一个非人的、刚刚经历了一场与亡灵激战的未知存在,拖回了自己唯一的巢穴?这无异于将一颗滴答作响、不知引信长短的炸弹塞进了枕头底下。

      但他别无选择。他不能让何染留在那里。不能让他被白班的人发现异样,更不能……将他独自留在那片刚刚平息(或许只是暂时)的恐怖余烬里。那截焦黑红线带来的意识冲击,让他模糊地“尝”到了何染所面对的东西的冰山一角。那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疯狂与痛苦。

      何染无知无觉地躺着,灰败的脸色在透过脏污窗帘的晨光里,呈现出一种瓷器即将碎裂前的脆弱感。胸口的暗色濡湿在干燥的室内空气里慢慢凝成更深的、硬挺的污块。手腕的灼伤狰狞地暴露着,边缘皮肤焦黑翻卷。

      铃白打了盆冷水,用颤抖的手拧干毛巾,避开那些可怖的伤口,擦拭何染脸上和颈部的灰尘与干涸的暗色痕迹。指尖偶尔擦过皮肤,触感是惊人的细腻,却也惊人的冰冷,不似活物。这种冰冷与他额头上那片恒久的凉意同源,却又更加深沉、死寂。

      他该做什么?普通的药品显然无效。他想到了那支体温计,想到了金婆婆,但一种更深的直觉告诉他,此刻的何染需要的不是那些。他需要“静置”,像一件过度使用的、濒临崩坏的精密仪器,需要时间缓慢地、自我修复——如果能修复的话。

      整个白天,铃白都守在床边,像守着一段随时可能断绝的呼吸。他自己也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亢奋,无法入睡。每一次何染呼吸的微弱变化,每一次眼睫几不可察的颤动,都牵动他紧绷的神经。他喂何染喝了几次水,用勺子小心撬开那冰冷的唇齿,将温水灌进去。大部分顺着嘴角流出,只有少许滑入喉咙。

      午后,何染的体温似乎回升了一点点。不再像刚从冰窖里拖出来那样刺骨,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接近“低温”的凉。他偶尔会发出极其含糊的呓语,音节破碎,意义不明,有时像是某个名字的片段,有时只是痛苦的抽气。有一次,他无意识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在空中虚虚抓握,仿佛想握住那根并不存在的红线。

      每一次呓语,每一次无意识的动作,都让铃白的心脏揪紧。他怕何染突然醒来,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他,质问他为何擅作主张;更怕何染就此不再醒来,变成一具真正的、冰冷的陈列品。

      黄昏时分,何染的呼吸终于变得稍微平稳悠长了一些,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那股沉沉的死气似乎褪去了一层。他陷入了更深沉的、仿佛昏迷的睡眠。

      铃白这才敢稍微离开床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啃了几口干硬的面包。食物的味道如同嚼蜡。他看着床上那苍白的轮廓,看着这间被两个“异常”占据的、更加拥挤窒息的房间,一种无边无际的茫然和孤立感攫住了他。

      世界已经彻底倾斜。他回不去了。而唯一与他共享这个倾斜世界秘密的存在,此刻正脆弱地躺在他的床上,生死未卜。

      夜幕再次降临。铃白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吞噬房间。只有窗外遥远的路灯光晕,在墙壁上涂抹出暧昧的、晃动的影子。

      寂静中,另一种“声音”开始浮现。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部。来自他额头那片冰凉的皮肤之下,来自被那截焦黑红线粗暴“连接”过的意识深处。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类似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杂音。渐渐地,杂音里开始混杂进一些模糊的、断续的碎片:

      “冷……”

      “……疼……”

      “……错了……全错了……”

      不是清晰的语句,更像是情绪的残渣,感知的碎片,带着冰冷的绝望和混乱的愤怒,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铃白捂住额头,那冰凉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脉动,与那些杂音同步。他想起了何染的“体温计”,想起何染说“需要知道‘体温’还在哪里”。

      这就是何染的“体温”吗?这些亡者痛苦的残响,这些非人存在的冰冷感知,正通过某种未断的“线”,反向渗透进他这个“测量点”?

      他不仅是工具和参照。

      在何染力量衰退、陷入昏迷的此刻,他更像是一个……活饵。

      一个被动散发着“何染”气息的、脆弱的灯塔,吸引着黑暗中那些尚未完全平息、或者被昨晚骚动惊醒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他猛地起身,冲到窗边,想拉开窗帘,让更多“人间”的光透进来。手指触碰到冰凉粗糙的布料时,却顿住了。

      他看到了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脸色惨白,眼窝深陷,额头上那片皮肤在昏暗光线下,似乎隐隐泛起一层极其暗淡的、不祥的青灰色光泽。而在他倒影的身后,房间深处的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轮廓,在阴影里,竟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不断流动的黑雾。

      是光线太暗的错觉?

      铃白不敢确定。他猛地拉上窗帘,隔绝了内外。

      杂音还在脑海里低回。

      “……线……断了……”

      “……谁……在听……”

      “……找到……你……”

      最后一句,异常清晰,带着冰冷的恶意,如同一根细针,狠狠刺入他的意识。

      铃白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

      不是错觉。有东西“听”到了。通过他,这个不稳定的“连接点”,这个活饵。

      他惊恐地看向床上的何染。

      何染依旧沉睡,无知无觉。

      保护?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铃白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桌腿,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越来越急促、无法抑制的呼吸声,和脑海中那持续不断的、冰冷的杂音低语。

      活饵已下。

      静待,黑暗中的咬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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