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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啃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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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白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了多久,他自己也模糊了。时间感被额头下持续不断的冰冷脉动和脑海中滋生的杂音彻底搅碎。那杂音并非一成不变,它像潮汐,时而退去,留下令人心慌的寂静空洞;时而又汹涌扑来,裹挟着更多尖锐的碎片——不再是单一的年轻死者的痛苦,似乎开始混杂进别的、更“陈旧”的怨恨与不甘。
“……我的……眼睛……”
“……还给我……”
“……这里……永远……”
每一句破碎的嘶语,都像一只冰冷湿滑的手,拂过他意识最脆弱的褶皱。他感到一种缓慢的、无形的消耗,不是体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维持“自我”边界的东西,正在被这些外来的、死者的情绪残渣一点点侵蚀、混淆。
他必须做点什么。
目光落在床边矮柜上,那里放着何染的黑色皮革工具包。拉链紧闭,像一口沉默的棺材,装着那些维系何染存在、也带来无尽恐怖的红线、银针与药瓶。
昨晚,他用了那“药”。那是唯一似乎起过作用的东西。
铃白挣扎着爬起来,双腿麻木刺痛。他挪到工具包前,手指悬在拉链头上,微微颤抖。未经允许打开何染的“领域”,比拉开值班室的矮柜抽屉更像是一种亵渎和入侵。但他别无选择。何染需要“药”,而他……或许也需要某种“防护”?
他拉开拉链。
熟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草药、矿物、陈旧的甜香,还有一种更隐晦的、类似铁锈和灰烬的味道。东西摆放得异常整齐。那瓶暗红药液已经空了,瓶身带着裂痕,被放在最边缘。旁边是朱砂盒、银针匣、几个贴着不明标签的小瓷瓶,还有数卷颜色深浅不一的红线,从鲜艳欲滴到暗沉如血。
铃白的视线扫过这些东西,最后落在工具包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暗袋上。那里微微鼓起。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小块冰凉坚硬的物体。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约莫拇指大小的扁圆形黑色石片,边缘被打磨得光滑,表面刻着极其细密扭曲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图案或文字,只觉得多看几眼,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蠕动,要将视线吸进去。石片中心镶嵌着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颗粒,像是凝固的血珠,又像是特殊的矿物。
这是什么?护身符?还是另一种工具?
他将石片握在手心。触感起初只是石头应有的冰凉,但几秒钟后,一种奇异的、微弱但清晰的暖意,从石片中心那点暗红颗粒处散发出来,顺着手臂缓慢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脑海中那些冰冷的杂音竟似乎被隔绝开了一层,变得模糊、遥远了一些。
有效!
铃白心脏狂跳起来,将石片紧紧攥住。暖意持续着,虽然微弱,却像寒夜里一星不灭的火种,暂时驱散了那无孔不入的阴冷侵蚀。
他定了定神,又看向那些红线。何染用它们连接、束缚、沟通。他呢?他能否……借用一点?
他不敢拿完整的线卷,只小心翼翼地从一卷颜色最浅、看起来最“温和”的米白色细线上,截取了大约二十公分长的一段。线很柔韧,带着丝质的光泽。他将这截短线,学着何染的样子,松松地缠绕在自己右手腕上,打了个最简单的结。
没有异样的感觉。没有连接,没有共鸣。只是手腕上多了一圈陌生的束缚感。
然后,他拿起那个装有银针的匣子。银针细如牛毛,排列整齐,尖端寒光凛冽。他不知道怎么用,也不敢乱用。他取了一根最短的,捏在指尖,犹豫片刻,轻轻刺向自己左手食指指腹——模仿何染取血的动作。
刺痛传来,一颗鲜红的血珠冒出。他将血珠小心地涂抹在缠绕手腕的米白细线上,又滴了一滴在那块黑色石片上。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精神上那种被持续啃噬的钝痛,却因为石片的暖意和手腕上那圈带着自己血液的细线,而稍微缓解了一点点。仿佛给自己构筑了一道极其脆弱、聊胜于无的屏障。
他回到床边,查看何染的情况。
何染依旧沉睡,但眉头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蹙着,灰败的脸色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生气。胸口的起伏也更明显了些。铃白稍稍松了口气。
他将那块黑色石片轻轻放在何染枕边,希望它也能为何染隔开一些无形的侵扰。然后,他重新坐回墙边的地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右手腕上缠绕的细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左手握着剩下的那根银针。
夜,还很深。
有了石片的微弱暖意和细线的“标记”,脑海中的杂音被压制到几乎不可闻。但这种压制并非消除,更像是强行按入水下,水面之下,黑暗依旧暗流汹涌。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紧绷的神经,铃白的眼皮越来越沉。
在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线。
不是实物。是黑暗中无数闪烁的、半透明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有的鲜红刺目,有的暗沉如淤血,有的则灰败断裂。它们的目标,是床上沉睡的何染,也隐约指向他自己——尤其是他额头那片冰凉区域,和他手腕上那圈染血的米白细线。
他看到一些更粗壮、更“饥饿”的暗红色丝线,试图缠绕上何染的身体,却总在接近枕边时,被那黑色石片散发出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微光(是他想象的吗?)所阻隔、弹开。而那些丝线似乎被激怒了,转向他这边。
一条暗红丝线,如同毒蛇,悄然探向他手腕上的米白细线。就在接触的瞬间,米白细线上那点属于他的、早已干涸的血迹,骤然亮起一瞬极其微弱的红光,暗红丝线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另一条更狡猾的、近乎透明的灰线,则试图绕过正面,从他的后颈方向钻入。铃白在“梦”中感到后颈一阵刺骨的冰凉,他想动,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床上的何染,似乎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
仅仅是最轻微的动作。
但那些原本目标明确的、疯狂试探的丝线,却像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惊扰,齐齐一滞,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缩回周围的黑暗深处,消失不见。
压力骤减。
铃白猛地从那种混沌的“视觉”中挣脱出来,大口喘气,冷汗涔涔。房间里一切如常,何染安静地躺着,石片在枕边,细线在手腕。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深度疲惫与精神压力下的又一个噩梦。
但他后颈残留的刺骨凉意,和他右手腕上那圈米白细线——线上那点血迹旁,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被什么灼烧过的焦痕——提醒他,那不只是梦。
有什么东西,确实在尝试“连接”他,或者说,通过他,“啃噬”何染。
而他仓促构筑的脆弱屏障,以及何染无意识散发的、哪怕在沉睡中也依然存在的某种“威慑”,暂时击退了它们。
铃白靠在墙上,浑身脱力。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细线,看着那道新鲜的焦痕,又抬头看向床上对一切毫无所知的何染。
他不仅是活饵。
在何染无法自保的此刻,他,这个被“线”缠绕、被“菌丝”渗透的普通人,阴差阳错地,竟也成了何染的一道……临时屏障。
多么可笑,又多么绝望的共生。
黑暗在窗外凝视。
丝线在虚空中蛰伏。
而房间内,两个被无形之物觊觎的存在,一个无知无觉地沉睡,一个精疲力竭地清醒,靠着一点偷来的“工具”和彼此间那晦暗不明的连接,抵御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来的、更凶猛的“啃噬”。
长夜未尽。
饥饿的,远不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