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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温度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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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上那片冰凉的触感,成了白昼里一枚无形的刺青。铃白试过热敷,试过用力揉搓,甚至用指尖掐那小块皮肤,直到泛起红痕。但皮肉之下的寒意,顽固地蛰伏着,像一小块嵌入骨缝的碎冰,不为所动。它不痛,却无时无刻不在宣告着存在感,尤其在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那反差更显得诡异。
这感觉让他坐立难安。出租屋的四壁仿佛在缓慢收缩,将他困在一种黏稠的焦虑里。他无法思考,无法专注于任何事情,除了那片冰凉的皮肤,和皮肤之下隐约延伸向虚空某处的、他无法看见的“线”。
最终,他放弃了抵抗。与其在安全的假象里被未知的恐惧凌迟,不如去面对那个具体的、冰冷的源头。
他提前了将近两小时到达医院。地下二层的走廊在日班即将结束、夜班尚未开始的时段,显得格外空旷死寂。脚步声的回音都显得拖沓而孤独。值班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光透出。
何染通常不会这么早来。
铃白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而入。顶灯未开,只有窗外安全出口标志牌那点常年不变的幽绿微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物体的轮廓:桌椅的暗影,监控屏幕沉睡的黑色方块,墙上的镜子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空气里那股混合了消毒水、防腐剂和奇异甜香的味道,比夜晚更显沉滞。冷藏柜的低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他的目光径直落向墙角那个矮柜。几乎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拉力,从他胸腔深处传来。
不是物理的拉扯,更像是一种……共鸣。仿佛他体内某个空置了许久的挂钩,被轻轻扯动了一下,提醒他那里本该挂着什么东西。
是那个纸人。或者说,是他与那个纸人之间尚未彻底斩断的、被何染称为“线”的连接。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身,手指触碰到矮柜冰凉的金属把手。寒意顺指尖窜上。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猛地拉开了抽屉。
里面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只有两个纸人静静地躺着。
粗糙的蓝色格子纸人(他的那个)和精致的深蓝罩衫纸人(何染的),确实并排放在那里。但它们身上,缠绕着比之前更多的红线。鲜红的丝线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以一种奇异而规律的图案捆缚在纸人的躯干和四肢上,像是某种神秘的束缚,又像是……一种加固或连接仪式。
而在两个纸人中间,在那些红线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一支老式的水银体温计。
细长的玻璃管,银色的水银柱停在最底端的刻度之下。体温计的玻璃表面,也缠绕着几圈细细的红线,仿佛被精心地固定在那里。
铃白的呼吸一滞。他认出了这支体温计。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何染咳血之后,他曾短暂地靠近行军床,似乎瞥见何染手边放着这么一支东西。当时光线昏暗,他并未在意。
何染把体温计放在这里,和纸人放在一起,还用红线缠着?
这是什么意思?某种监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连接”?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那支体温计。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冰凉的玻璃管时——
“好奇?”
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门口传来。
铃白浑身剧震,像被电流击中,猛地缩回手,仓惶转身,后背重重撞在矮柜边缘。
何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无声无息,像一道从黑暗中凝结出来的影子。他穿着那件深蓝罩衫,脸色在幽绿微光的映衬下,白得近乎发光。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似乎是刚去打了晚饭回来。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敞开的矮柜抽屉,扫过里面缠绕红线的纸人和体温计,最后落在铃白惊惶失措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我……”铃白喉咙发紧,想解释,却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借口。私自拉开这个抽屉,本身就像是一种僭越,一种对何染那非人领域的贸然闯入。
何染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顶灯“啪”一声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斥房间,驱散了所有朦胧的阴影,也将抽屉里那诡异的景象照得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他没有立刻去收拾抽屉,而是将保温饭盒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铃白面前,微微低头,审视着他。
距离很近。铃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甜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混合了某种草药和金属的苦涩气味。是那瓶“朱砂药”的味道吗?
何染的目光最终落在铃白的额头上,那片被“触碰”过的皮肤。
“感觉到了?”他问,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铃白的耳朵。
铃白僵硬地点了点头。
“白天的梦?”
铃白又点了点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何染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他的手指依旧冰凉,指尖轻轻触碰到铃白额头那块皮肤。
比梦境中的“触碰”更真实,更冰冷。
铃白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仿佛被那目光和指尖的温度共同钉在了原地。
“比我想象的,反应要明显一些。”何染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指尖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你的‘气’,比我预料的还要乱,还要……‘粘’。”
他转身,走向敞开的矮柜,弯下腰,小心地拿起那支缠绕着红线的体温计。水银柱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冽的银光。
“这不是给你的。”何染背对着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淡,“是给我自己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疲惫:
“我需要知道,‘体温’还在哪里。”
他拿着体温计,走向行军床,没有再看铃白,也没有立刻去收拾抽屉里那两个缠绕红线的纸人。
铃白站在原地,看着何染的背影,又看看抽屉里那对诡异的纸人,最后摸了摸自己额头上残留着何染指尖凉意的那一小块皮肤。
“体温”还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一些模糊的猜测,又带来了更多更深的寒意。
何染在测量自己的“体温”?用一支被红线缠绕、和纸人放在一起的体温计?
而他铃白额头上这片无法驱散的冰凉,他白天的梦境……是否也是何染“体温”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何染那正在“不稳”的、非人存在状态的一种……外溢?
他被连接着。不仅仅是被纸人,被红线。
更像是……被何染那正在变得不稳定的“存在”本身,当成了一个无意识的……体温测量点。
这个认知让他从头顶凉到脚底,比任何直接的恐吓都更令人绝望。
因为这意味着,他的身体,他的感知,甚至他的梦境,都正在被动地、无可选择地,成为那个非人存在确认自身状态的工具和参照。
矮柜的抽屉依然敞开着,红线缠绕的纸人静默无声。
像一场尚未完成、也永不会完成的献祭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