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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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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像是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里硬挤进来的,吝啬,苍白,带着一股隔夜的凉意。
铃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捱过后半夜的。记忆是模糊的色块与声音碎片:何染闭目养神时微蹙的眉头,工具包锁扣冰凉的金属触感(他从未打开,却总感觉那暗红小瓶在无声注视),监控屏幕永无止境的幽蓝,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颗越跳越沉、越跳越慢的心。
何染没再对他说什么。交接班时,也只是例行公事地交代了几句设备情况,语气平淡,脸色依旧白得透明,但那股萦绕不散的虚弱感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披上那层疏离而专业的壳。他甚至没提那个朱砂小瓶,仿佛那场深夜的诡异交易从未发生。
铃白逃也似的离开了地下二层。晨间的医院走廊已经有了人气,清洁工推着工具车哐当作响,早班护士的脚步声清脆急促,空气里飘着早餐的油香和消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这一切本该让他感到重回人间的踏实,可他却只觉得嘈杂,刺眼,格格不入。
他像个游魂一样飘回出租屋,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灰暗,寂静,床底那个空鞋盒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嘲笑的嘴。
疲惫是深入骨髓的,但更深的是一种精神上的虚脱和混乱。何染的形象在他脑海里分裂、重影:是镜前低语的苍白侧影,是手持红线操纵纸人的非人存在,是咳血后蜷缩在行军床上的脆弱轮廓,也是那个走进停尸间与亡灵进行冰冷交易、换取“药物”的……怪物。
而他铃白自己呢?是被红线无意缠绕的倒霉蛋?是这场非人戏剧里无足轻重的观众?还是……已经不知不觉成了戏台上的一个牵线木偶?金婆婆说的“线连上了就断不了”,何染说的“容易分心”,还有那个空荡荡的鞋盒轮廓,所有碎片都在指向一个他越来越无法否认的事实——他被“缠”上了,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挣脱的方式。
他需要睡一觉。也许醒来会发现一切只是个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他不敢闭眼。怕梦境不再是虚幻的安慰,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沿着未断“线”传递过来的东西。
挣扎了许久,身体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恐惧。他几乎是爬上了床,连衣服都没脱,将自己裹进冰冷的被子里,蜷缩起来。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不要做梦。
……
黑暗并非全然宁静。
没有具体的画面,没有清晰的声音。只有一种感觉,沉甸甸地压迫着,像是浸在粘稠冰冷的深水里,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压力。水里漂浮着细微的、红色的丝絮,像散开的水藻,又像有生命般,缓缓地、试图缠绕上来。并不疼痛,只有一种窒息的、缓慢沉沦的无力感。
不知过了多久,水压忽地一轻。
他感觉自己被托了起来,浮到某个边界。周围依旧黑暗,但那黑暗有了质地,像天鹅绒,冰冷而柔软。有一个存在,就在这黑暗的边界之外,很近,又似乎无限远。没有形体,只有一种……“注视”。那注视并非恶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探究?像在观察玻璃皿里一只挣扎的微小生物。
然后,一股极细微的、冰凉的触感,落在他的额头上。
不是手指,更像是……一滴极寒的露水,或者,一缕凝结的寒气。
那凉意渗入皮肤,并不刺痛,反而奇异地驱散了深水带来的滞重感,带来一丝空洞的清明。
……
铃白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糊着廉价的墙纸,边缘已经卷翘。天光大亮,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刺眼的光带。空气里有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他躺在床上,浑身冰冷,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被子不知何时被踢到了脚下。额头上那块被“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种鲜明的、异样的冰凉感,与周围皮肤的温差清晰可辨。
不是梦。
或者说,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梦。没有情节,没有逻辑,只有感觉和那无比真实的“触碰”。
他缓慢地坐起身,动作僵硬。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着疲惫的回响。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皮肤是凉的,但那片被“触碰”的区域,凉得更透彻,像一小块化不开的冰。
何染。
这个名字无声地浮现在脑海。是那注视,是那冰凉的触感。是沿着未断的“线”,在白天,在他以为暂时安全的巢穴里,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
他被监视着。甚至不只是监视。
铃白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他冲进狭小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只吐出一些酸水。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双眼布满血丝,脸色青白,额头上那块异常的冰凉处,皮肤看起来并无异样,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无声的烙印。
他用冷水拼命冲洗额头,冰凉的自来水刺激着皮肤,却丝毫无法驱散那来自更深层的寒意。那寒意来自内部,来自某种连接。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可他能做什么?去找何染对质?质问他为什么连自己的梦境都要入侵?何染会承认吗?还是会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出更可怕的事实?
或者,去找金婆婆?可金婆婆只会劝他远离,而那条“线”,真的能“远离”就断吗?
铃白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下来,抱住膝盖。无助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反抗的念头刚刚萌芽,就被更深邃的恐惧和那种无形的缠绕感扼住咽喉。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那个粗糙的纸人。至少,当它还在鞋盒里时,那些投射过来的梦境,还包裹着一层虚幻的温存外衣。而现在,连那层外衣都被剥去了,只剩下赤裸裸的、非人的冰冷接触。
这就是“线”的另一端吗?
这就是被何染这样的“存在”“标记”后的世界吗?
白天不再意味着安全。日光之下,阴影依旧如影随形。
铃白在冰冷的卫生间地板上坐了许久,直到四肢都冻得麻木。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窗外。阳光很好,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个正常运转的、喧嚣的白天。
可他却被困在了这里,困在这个冰冷的、被无形丝线缠绕的茧房里。
他看了一眼手机。离下一次夜班,还有漫长的几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缓慢的凌迟。
而额头上那片冰凉的触感,始终清晰,像一枚无声的徽记,宣告着他的归属。
不属于这个喧闹的白昼。
只属于地下二层,那片永恒的嗡鸣,和嗡鸣中心那个苍白冰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