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浸染 ...

  •   夕阳沉入城市参差的齿缝,最后一点余晖也被贪婪地吞咽殆尽。铃白站在医院侧门员工通道的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头顶惨白的廊灯早早亮起,照着他青灰的脸色。白天的奔波与金婆婆语焉不详的警告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明朗,反而在他心头又压上一层沉甸甸的、粘腻的迷雾。

      离上班时间还有一刻钟。每一秒都被拉得绵长,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汩汩声,和胸腔里那颗东西沉重而不情不愿的搏动。他反复深呼吸,试图将肺叶里属于外面世界的、带着尘嚣和晚风的气味留存得更久一些。地下二层没有季节,没有天光,只有永恒的人工照明和冷藏柜低沉的哼鸣。

      以及,何染。

      那个名字像一枚冰锥,轻轻敲在意识深处,带来细密而尖锐的疼。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腿。鞋底摩擦着水磨石地面,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孤单回响。越往下,消毒水的气味越浓,底下那股铁锈般的陈腐感也如影随形。走廊的灯一如既往地隔盏亮着,投下断断续续的光斑,将他的身影切割、拉长、扭曲,仿佛有别的什么东西贴地而行,悄然尾随。

      停尸房值班室的门虚掩着,一线冷白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铃白停在门口,手指悬在斑驳的绿色漆面上,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几乎能想象门后的景象:何染或许已经在了,穿着那件深蓝罩衫,摆弄着他的红线,或者,又对着那面镜子……

      他猛地推开门。

      值班室里亮着顶灯,光线充足得有些刺眼。何染果然在。他背对着门,站在办公桌前,似乎正在整理什么东西。听到开门声,他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

      铃白的视线第一时间扫向墙角那个矮柜。抽屉紧闭。他的纸人……和何染的纸人,就在里面。

      然后,他才注意到何染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个敞开的、长方形的黑色皮革工具包。里面整齐排列着各色瓶罐、粗细不一的毛笔、形状古怪的小工具,以及好几卷颜色深浅不一的红线。何染正将一卷鲜艳欲滴的新红线,仔细地绕在一个小巧的檀木线轴上。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甚至有种奇异的……安宁感。仿佛这里不是停尸房值班室,而是某个匠人的静谧工作室。

      这正常的景象,反而让铃白更加不安。昨晚那些惊心动魄、颠覆认知的对话和发现,难道只是他过度恐惧产生的集体幻觉?

      “来了?”何染终于绕好红线,将线轴放入工具包特定的格子,这才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接近肤色的红润,不再像昨晚咳血后那样惨淡。眼下的倦色也淡了些。

      “嗯。”铃白低低应了一声,目光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太久。他走到自己惯常坐的椅子旁,脱下外套,动作有些僵硬。

      何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脸色比昨晚还差。没休息好?”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

      “……有点。”铃白含糊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背粗糙的边缘。

      “不适应是正常的。”何染合上工具包的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里的气场,对活人来说,终究是种负担。”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心思重的人。”

      铃白心头一跳。心思重?是指他对纸人、对何染身份的恐惧和猜疑吗?

      何染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走到监控屏幕前,例行公事般扫视着各个画面。“今晚没什么特别交代的。跟昨天一样。”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清冷,“如果……”

      他的话没说完。

      一声极其突兀、清晰的“叩”声,从停尸间方向传来。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敲击,而是更干脆、更用力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用指节重重敲在了金属内壁上。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铃白浑身一颤,猛地看向何染。

      何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锁定在其中一块监控屏幕上——是存放待处理或特殊尸体的区域,画面里一切如常。

      “叩!”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响,更近了些。仿佛发出声音的东西,正在柜子里……移动位置,寻找更合适的敲击点。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叩!叩!叩!”

      节奏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耐烦,甚至是焦躁。

      何染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不再看监控,而是转身,径直走向通往停尸间的金属门。

      “待在这里。”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紧绷。

      “我……”铃白下意识想跟,腿却像灌了铅。

      “别过来。”何染在门口停下,侧过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警告,“这次不一样。”

      说完,他拧开门把手,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铃白被独自留在突然变得无比空旷和寂静的值班室里。只有监控屏幕幽幽的蓝光,和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光,笼罩着他。那急促的敲击声在何染进入后,诡异地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比有声音时更令人窒息。

      铃白僵在椅子上,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门后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什么都没有。何染进去后,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深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铃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想象着门后的景象:何染站在一排排冰冷的柜体间,面对着某个正在“不耐烦”敲击的抽屉……他会怎么做?像对老陈头那样低声絮语?还是用上那些红线?

      那急促的敲击声,透着一种不祥的意味。金婆婆说何染“自己也不太稳当”……他能应付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金属门内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门被拉开一道缝,何染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几分,几乎透明。深蓝色的罩衫领口,有一小块不明显的、颜色更深的濡湿痕迹。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似乎……沾着一点暗色的、粘稠的东西。不是鲜红,更像是红褐色的、半干涸的污渍。

      他的右手,则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深褐色的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塞着。瓶身沾着灰尘,里面似乎装着大半瓶暗红色的、浓稠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何染看也没看铃白,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个小瓶小心地放在桌面上,避开摊开的工具包。然后,他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擦拭左手手指上那点污渍。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什么极其重要又极其污秽的东西。

      擦干净后,他才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隐的痛楚,却更明显了。

      “那是什么?”铃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褐色小瓶。瓶子里暗红粘稠的液体,让他联想到某些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何染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看了看那个瓶子。

      “一点‘报酬’。”他淡淡地说,语气恢复了些许平静,但依旧透着虚弱,“也是‘药’。”

      报酬?药?铃白完全听不懂。

      “里面那个……”何染用下巴指了指停尸间的方向,“生前是个画师,专攻漆画和矿物颜料。死因是误食了含汞的颜料,中毒,脏器衰竭。痛苦了很久。”他顿了顿,“他刚才‘闹’,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是‘疼’。慢性的毒素侵蚀,死后还在‘疼’。”

      铃白感到一股寒意。

      “那瓶子里……”

      “是他生前最后一幅未完成的画上,用的朱砂混合了金粉和……一点别的东西,调成的底彩。”何染解释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对他有特殊意义,也凝聚了他最后的精神。‘安抚’他,需要把这个给他‘看’,或者,让他‘感觉’到。”

      “你……你怎么让他‘感觉’到?”铃白问,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何染刚刚擦拭过的左手手指。

      何染沉默了一下。

      “一点媒介。”他避开了具体回答,转而看向那个小瓶,“作为交换,他‘给’了我这个。”他拿起瓶子,轻轻晃了晃,里面粘稠的液体流动缓慢,“他血液里沉淀的汞和矿物毒素,混合了最后的生气和执念……对某些‘存在’来说,是剧毒,但用对了方法,也是暂时稳定形态的‘药’。”

      稳定形态?铃白猛地想起何染咳出的血,想起金婆婆说的“不太稳当”。何染需要这个?用来“稳定”他自己?

      这个认知让铃白后背发凉。何染不仅与尸体沟通,还在进行某种……交换?用他的“能力”安抚亡灵,换取这些诡异的东西,来维持他自己的“存在”?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铃白的理解范畴,甚至超出了“恐怖”的边界,进入了一种更荒诞、更令人绝望的非人领域。

      何染似乎看穿了他的惊骇,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觉得可怕?”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但这才是这里的‘日常’。没有温情故事,没有简单的执念化解。只有冰冷的交换,痛苦的残余,以及……像我这样,依靠这些残余苟延残喘的东西。”

      他将小瓶仔细地收进工具包一个带锁的夹层里。

      “今晚应该能清净了。”他说,重新坐了下来,脸上疲态尽显,“你做你的事吧。”

      铃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何染闭目养神般靠在椅背上,苍白的面容在灯光下近乎脆弱,与刚才那个走入停尸间、与痛苦亡灵进行诡异交易的存在,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可怕吗?当然可怕。

      但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让他自己都心惊的东西,在心底悄然滋生。

      像是冰冷的潮水,缓缓浸染上来,淹没脚踝,即将没过膝盖。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仅仅是关于这个停尸房,关于何染。

      更是关于他自己,正被一点点拖入的这个,由痛苦、交换、非人存在和冰冷红线编织的……深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