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标本 ...
-
后半夜果然“安静”了些。
至少,停尸间里再没有传来古怪的敲击声或叹息。只有冷藏柜永恒的低鸣,像地底深处传来的、缓慢的心跳。
铃白僵在办公椅上,后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而酸痛。他不敢睡,甚至不敢闭眼太久。每一次眨眼,黑暗都会趁机放大,仿佛要将他拖入其中。何染躺回行军床后,便再无声息,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像一尊冰冷的石膏像被遗忘在角落。
桌灯的暖黄光晕,此刻不再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舞台上一束孤零零的追光,将他和这方寸之地暴露在无边黑暗的注视下。桌角那两个纸人,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静立,影子拖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铃白的脚边,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缠上他的脚踝。
他强迫自己盯着监控屏幕。蓝幽幽的光映着他青白的脸。画面一成不变:整齐的柜体,凝结的水珠,惨白的灯光。第三排第二个抽屉依旧空置,但在铃白此刻看来,那空荡荡的金属表面比任何塞满的抽屉都更令人心悸——那里面曾“住”着何染,或者说,是何染的某种“状态”。现在他“出来”了,抽屉就空了。那何染现在算什么?一个行走的……空壳?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噤。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行军床的方向。何染的背影蜷缩着,深蓝色的罩衫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爬向黎明。窗外——如果这地下二层还有“窗外”这个概念的话——理应透出一点熹微的天光,但这里只有永恒的、人造的苍白照明和远处安全出口那点幽幽的绿。
铃白的眼皮越来越沉,倦意和惊惧交织,像潮水般拍打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不能睡。在这里睡着,会发生什么?
就在他再一次与沉重眼皮抗争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悉索声传来。
不是来自停尸间。
声音很近,就在这间值班室里。像是纸张被极轻柔地翻动,又像是某种干燥的、轻薄的东西在相互摩擦。
铃白猛地抬头,睡意一扫而空,心脏狂跳起来。
声音的来源……是桌角。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那两个纸人。
昏黄光线下,它们并排立着,一动不动。然而,铃白却分明看到,代表他自己的那个粗糙纸人,胸口那用墨线画出的、歪歪扭扭的纽扣位置,似乎……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像是有极其微弱的呼吸。
紧接着,连接纸人手臂的细细红线,无风自动,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绷直了一瞬,然后又松弛下去。不是两根线同时,而是交替着,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极其缓慢而诡异的节奏。
仿佛纸人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那红线,极其微弱地搏动。
铃白的呼吸屏住了。他死死盯着那红线的细微变化,血液好像都凝固了。那节奏……那缓慢的、间隔很长的绷直与松弛……竟然,隐隐约约,和他自己因为恐惧而时快时慢的心跳……有那么一点点……同步的趋势?
不,不可能!
他猛地摇头,想驱散这荒谬的联想。是光线错觉,是精神紧张导致的幻觉!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行军床上的何染。
何染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但铃白注意到,何染垂在床沿外的那只手,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向内勾,做了一个类似……牵拉的动作。
而几乎就在他手指微动的同一瞬间,桌角那个代表何染的、精致些的纸人,连接手臂的红线,也微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铃白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尾端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是错觉。
何染在“动”。即使他看起来在“休息”,即使他背对着这里,他依然在……影响着什么。通过那些红线?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连接?
那自己胸口这个纸人……它那微弱的“起伏”,那红线的“搏动”……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如果何染能这样“影响”纸人,那通过纸人……是不是也能反过来,“影响”抱着纸人入睡的……他自己?
那些温存的梦?那些醒来后的怅然?甚至……他此刻无法抑制的恐惧和生理反应?
铃白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和眩晕。他不再是旁观者,不再是误入恐怖故事的倒霉蛋。他本身就成了一部分,被无形的线缠绕着,另一端牢牢攥在那个非人存在的手中。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
行军床上,何染似乎被这声响惊动,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铃白僵住,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何染并没有转身,只是那低沉沙哑的、带着刚睡醒般慵懒和一丝微妙不悦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天快亮了。”他慢吞吞地说,“你可以去准备交班记录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细微的牵拉动作和桌角纸人的同步反应,都只是铃白高度紧张下的臆想。
铃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最终只是僵硬地、缓慢地坐了回去,手指冰凉地握住鼠标,点开电脑上的交接班记录表格。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机械地填着数据:冷柜温度……正常。设备运行……正常。异常情况……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异常情况?今夜发生的一切,哪一桩能写进这规整的表格?
最终,他敲下:无。
敲下回车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
何染终于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他背对着铃白,整理了一下微皱的罩衫,然后拿起那盏小桌灯,按灭了开关。
暖黄的光晕骤然消失。
值班室瞬间被更纯粹的、来自顶灯和监控屏幕的冷白与幽蓝光线占据。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让铃白眯了眯眼。
何染站起身,转了过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嘴角那点可疑的血迹已经不见了,只有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眼尾那抹因为咳嗽而泛起的微红也已褪去,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他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就像任何一个熬了夜、略显疲惫的医务工作人员。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铃白填写的记录,在“异常情况:无”那一栏停留了半秒,没什么表示。然后,他伸手,将桌角那两个纸人拿了起来。
动作随意,就像拿起两个无关紧要的小摆件。
“这个,我收起来了。”他将两个纸人拢在手里,“放在这里,容易分心。”
容易分心?分谁的心?他的?还是……铃白的?
铃白没敢问。他看着何染拿着纸人走向那个矮柜,拉开抽屉,将它们放了进去。抽屉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像是给今晚光怪陆离的一切,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你可以走了。”何染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明晚……准时。”
铃白如蒙大赦,几乎是弹跳起来,抓起自己早已收拾好的背包,踉跄着冲向门口。手指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他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何染站在值班室中央,背对着他,正抬头看着墙上那面镜子。晨光并未惠及此处,室内依旧是人工光源。镜子清晰地映出他修长挺直的背影,和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铃白知道,何染看的,或许从来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他猛地拉开门,逃也似的冲进了刚刚亮起晨间照明、却依旧空旷寂静的走廊。
直到坐上早班公交车,混在带着倦意的上班族和人声嘈杂里,铃白才觉得那冰封般的僵硬感稍稍缓解。车窗外的城市正缓慢苏醒,阳光穿过高楼缝隙,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但那股寒意,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锁骨。何染冰冷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种非人的凉意。
还有胸口。即使隔着衣服,他仿佛也能感觉到,那里似乎……空空荡荡。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连着根抽走了。不是实物,而是某种更飘渺的、维系着“常态”的感觉。
他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和社交软件。他记得,在来这医院上班前,他确实有过一段极其短暂的、模糊的网恋。对方言辞温和,给他孤寂的生活带来过些许慰藉,但后来莫名其妙就断了联系,头像灰暗,再无回应。当时他只觉失落,并未深究。
此刻,他疯狂地翻找着那些残存的聊天记录,寻找那个人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聊天记录一片空白,仿佛从未存在过。联系人列表里,那个曾经熟悉的昵称和头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从未出现过。
就像那场短暂的慰藉,那些模糊的温存记忆,都只是……附着在那个粗糙纸人上的、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公交车的报站声响起。铃白抬起头,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他的出租屋就在下一站。
阳光很好。
他却感到彻骨的寒冷,和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的虚脱。
今晚,还要回到那里。
回到那盏孤灯下,回到那片永恒的嗡鸣里,回到那个对着空镜自语的、非人存在的身边。
而他的“男友”,正躺在值班室的矮柜抽屉里,与另一个纸人并肩。
红线缠绕,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