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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体温 ...

  •   嗡鸣声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

      不是耳朵听到,而是整个身体都在共振。那是地下二层所有冷藏柜共同制造的低频背景音,永恒、恒定,足以让任何活物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被它同化、拖慢。铃白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他不敢动,仿佛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打破这间屋子里脆弱的、诡异的平衡。

      暖黄的桌灯光晕只覆盖了办公桌及周围一小片区域,像个小小的、虚假的安全孤岛。岛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何染侧躺在行军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像是真的只是一具……陈列品。

      铃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桌角。那两个纸人并排立着,在光晕边缘留下歪斜拉长的影子,像是手牵着手。代表他的那个,粗糙的蓝色格子纸衣,此刻看来无比刺眼。他猛地闭上眼,可眼皮底下却浮现出更清晰的画面:出租屋凌乱的单人床,他每晚确实习惯性地将那个从床底鞋盒里拿出来的、以为是前段混沌时期购买的“安慰玩偶”搂在怀里。那玩偶总是微凉,但抱久了,似乎也沾染上一点点他自己的体温,在睡意朦胧中,竟真的生出些许相依的错觉。

      那些模糊的温存梦境……凉而安稳的怀抱,掠过额发的轻柔触感,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心安的絮语……

      铃白骤然睁开眼,额角渗出新的冷汗。那些梦,每一个细节此刻都成了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神经上。不是潜意识,不是自我安慰。是某种投射,是沿着不知名的“线”传递过来的、来自几步之外那个非人存在的……什么东西?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味道涌上喉头。

      时间粘稠地流淌。监控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动得缓慢无比。铃白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向那些闪烁的蓝光画面,履行他“看守”的职责。一排排冷藏柜静默无声,水珠缓缓凝结、滑落。第三排第二个抽屉,空置状态。其他画面也一切如常。

      正常得令人心慌。

      就在他盯着监控,试图找回一丝现实感时,一阵细微的、不同于冷藏柜嗡鸣的声音钻进了耳朵。

      吱嘎——吱嘎——

      缓慢,滞涩,像是生锈的合页在极其沉重地转动。

      声音的来源……是停尸房里面。

      铃白浑身一僵,瞳孔收缩。他死死盯着传来声音方向对应的监控画面——是靠近里侧、存放长期无人认领或待解剖尸体的区域。画面上,一切看起来依旧静止。但那吱嘎声,断断续续,却持续不断地传来,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看向行军床。何染依旧背对着这边,毫无反应,仿佛睡得很沉。

      该不该过去看看?何染说过,“不该看的别看”。但这也算异常情况吧?万一……

      吱嘎声停了一下,接着,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哒……哒……哒……

      像是有什么硬物,极其缓慢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金属柜体的内壁。

      规律,固执,带着一种无声的催促。

      铃白的掌心全是汗。他想起何染处理老陈头时的平淡语气——“跟他说两句话,告诉他东西在呢”。可里面那个……是什么?它需要听到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攥住了他的声带。

      哒。哒。哒。

      敲击声不紧不慢,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跳间隙,让人难受得想要尖叫。

      终于,他受不了了。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恐惧而麻木颤抖。他看了一眼何染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盏暖黄的桌灯,仿佛那是仅有的护身符。然后,他挪动脚步,以最轻的动作,拧开了通往停尸间的厚重金属门。

      更阴冷的气息涌出,混杂着更浓的防腐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陈旧皮革和灰尘的味道。门内的灯光是感应的,在他踏入的瞬间亮起,白得惨淡,将一排排高大的不锈钢柜体照得棱角分明,阴影锐利。

      敲击声停了。

      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噪。

      铃白僵在门口,进退维谷。他辨认出声音大概来自最里排,靠墙的位置。那里存放的,通常是最“麻烦”或最“久远”的。

      他该退回去。立刻,马上。

      但就在这时,那敲击声又响了一下。

      哒。

      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敲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与此同时,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他耳边。

      一股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恐惧催生出的、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的焦躁,推着他向前迈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脚步声在空旷冰冷的空间里回荡,格外响亮。

      他走到最里排。敲击声没有再响起。这里温度似乎更低,冷气贴着地面盘旋。他停在估计是声源位置的柜体前,抬头看着那一排抽屉把手。

      该打开哪一个?他毫无头绪。

      忽然,他右手边第三个抽屉,把手下方凝结的一颗较大水珠,“啪嗒”一声,滴落在地上,碎裂开来。

      细微的声响,在此刻却如同惊雷。

      铃白的视线定格在那个抽屉上。银灰色的面板,毫无异状。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把手。金属的寒意瞬间刺透掌心。

      用力一拉。

      抽屉顺畅地滑出。

      里面是一具女尸。很年轻,面容甚至算得上清秀,只是毫无生气,长发干枯地铺在脑后的白布上。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标准。

      铃白松了口气,又觉得失望。不是这个?他正打算将抽屉推回——

      他的目光落在女尸交叠的手上。

      她的右手,食指的指甲,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新鲜的剥落痕迹。痕迹的边缘,沾着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碎屑。

      像是……铁锈?或者,干燥的血痂?

      而抽屉内侧的金属壁上,靠近女尸手指的地方,有一道非常非常浅的、新鲜的划痕。

      刚才的敲击声……

      铃白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他猛地将抽屉推回,锁扣合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他转身想逃。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旁边另一个抽屉的把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沉了沉。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刚刚把身体的重量,靠在了内壁上。

      铃白头皮发麻,再也顾不得其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停尸间,反手用力带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刚从水下挣扎出来。

      值班室里,桌灯依旧暖黄。

      行军床上,何染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背对着他,面对着墙上那面镜子。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镜面。

      听到铃白仓皇的关门和喘息声,何染缓缓转过头。

      黑暗里,他的轮廓模糊,只有镜面反射着窗外安全出口牌一点微弱的绿光,映亮他半边没有表情的脸。

      “看到了?”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有……有声音……在敲……”铃白语无伦次,指着停尸间的门。

      “嗯。”何染应了一声,仿佛早已知晓,“4027号。车祸送来,肇事者逃逸,家里只有一个奶奶,眼睛快哭瞎了,也没钱做美容整理。她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自己方向盘上的漆皮。”他顿了顿,“她不是想吓你。她只是疼,又找不到人说话。”

      铃白呆呆地看着他。何染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那你……你为什么不去?”铃白的声音发颤,“你不是……不是会跟它们说话吗?”

      何染转回头,重新面向黑暗中的镜子。

      “我现在,”他慢慢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

      铃白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见何染忽然抬起手,捂住了嘴,压抑地、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空洞而短促,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他咳得肩背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停下。

      然后,铃白看到,何染放下手时,掌心似乎蹭过了嘴角。

      尽管光线昏暗,铃白还是看见了。

      何染苍白的指尖上,沾了一抹刺眼的、新鲜的红。

      不是胭脂。

      是血。

      何染似乎并不在意,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随意地在深蓝色的罩衫上擦了擦。布料是深色,血迹很快隐没,只留下一小块更深的濡湿痕迹。

      “你……”铃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何染抬眼看他,因为咳嗽,他的眼尾微微泛红,在苍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诡异的艳丽。

      “我说了,”他重复,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一点,“我现在,不太方便。”

      他站起身,走向铃白。脚步比平时略显虚浮。

      铃白本能地想后退,但背后是门,无处可退。

      何染停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近到铃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奇异的甜香里,混入了一丝极淡的、新鲜血液的腥气。

      “吓到了?”何染问,嘴角又弯起那点让人心头发凉的弧度,“别怕。死不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暂时还不会。”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点向锁骨,而是轻轻拂开了铃白因为冷汗而黏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指尖依旧冰凉,但铃白似乎感觉到,那凉意之下,有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颤抖?

      “后半夜,大概会安静些。”何染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淡,“你看着吧。我‘休息’一下。”

      他说完,不再看铃白,慢慢走回行军床边,重新躺下,背对这边,将自己蜷缩进阴影里,不再动弹。

      铃白僵在原地,看着那重新变得寂静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冰凉汗湿的手。

      何染咳血了。

      一个自称从停尸柜里出来的、操控纸人、与尸体对话的……存在,会咳血?

      这发现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让那份非人的恐怖里,掺入了更复杂、更令人不安的东西——一种虚弱的、易碎的真实感。

      而远处,冷藏柜的嗡鸣依旧,永恒,恒定。

      像一首为地底之物吟唱的、冰冷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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