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织网》殊槐安

2、受益者

　　黎知夏缓缓站起身，站在镜前，指尖轻轻抚过脸颊，指腹触到的，是细腻的粉底，是定妆粉的微凉。
　　是一层薄薄的、冰冷的塑料感，仿佛能摸到一层无形的膜，将她与真实的自己隔离开来。
　　膜的外面，是星娱传媒打造的“完美颜值演员”黎知夏，膜的里面。
　　是那个怀揣着表演梦想、却无处安放的普通女孩黎知夏。
　　她站在岔路口，身后是寒窗苦读的表演初心，是那些在排练室里熬过的无数个夜晚，是那些为了打磨一个个表情、一句句台词流下的汗水，是那个纯粹的、想用心演戏的自己
　　身前是铺天盖地的流量诱惑，是公司砸下的千万资源，是触手可及的顶流位置，是一条被安排好的、铺满鲜花却没有灵魂的路。
　　方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公司的承诺还在眼前晃动，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在这个流量至上的圈子里，不随波逐流，就只能被淘汰，就只能连演戏的机会都失去。
　　清晨八点，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影视城的拍摄基地却早已热闹起来，《星河知我意》的开机仪式就在这里举行。
　　现场挤满了各路媒体记者，黑色的摄像机、照相机密密麻麻地架着，镜头齐齐对准红毯的入口，闪光灯早早就调试好，蓄势待发，只等主角登场。
　　黎知夏穿着一身高定白色礼服，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珍珠花纹，碎钻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化着凌晨三点精心打造的完美妆容，挽着方瑶的手，缓缓走下保姆车，高跟鞋的鞋跟踩在红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咔嚓咔嚓的拍照声连成一片，白得晃眼的光接连不断地打在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可黎知夏依旧保持着标准的微笑，连眼睫的颤动都恰到好处。
　　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争先恐后地递到她的面前，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却清一色围绕着她的颜值，没有一个字提及表演，没有一个字问及角色，没有一个人关心她为这部剧付出了什么。
　　“黎知夏，你觉得自己的颜值在娱乐圈能排进前几？是不是觉得自己担得起‘初恋脸天花板’这个称号？”
　　“黎知夏，你平时是怎么保养的？皮肤这么白这么嫩，一点瑕疵都没有，有没有什么独家的保养秘诀？”
　　“黎知夏，你觉得自己的‘初恋脸’和剧中富家千金的人设契合吗？是不是觉得自己的颜值就是为这个角色量身定做的？”
　　“黎知夏，有网友说你的颜值已经超越了圈内的其他小花，成为新一代的颜值担当，你认同这个说法吗？接下来会不会走颜值路线，一直靠脸吸粉？”
　　黎知夏微微扬起下巴，脖颈拉出优美的线条，保持着标准的微笑，唇角的弧度依旧卡在最完美的位置，没有半分偏差。
　　她按照方瑶提前数遍教好的答案，一字一句，语气温柔，态度谦和，既不张扬也不卑微，完美得挑不出半分差错
　　“谢谢大家的认可，我觉得颜值只是外在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的工作，演好自己的角色”。
　　“平时保养也没有什么秘诀，就是早睡早起，多喝水，坚持运动，保持好的心态”。
　　“我觉得自己和剧中的角色还是很契合的，也为这个角色做了很多准备，希望大家能喜欢这部剧，喜欢我饰演的角色”。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迎合了网友的夸赞，又保持了谦虚的态度，瞬间赢得了现场一片叫好声，记者们的闪光灯拍得更起劲了。
　　镜头里的她，眉眼如画，笑容甜美，皮肤在闪光灯下白得发光，一举一动都透着精致的优雅，完美契合了网友心中“初恋脸天花板”的形象，也完美符合了公司打造的“完美颜值演员”的标签，所有人都在为这张脸欢呼，为这张脸着迷。
　　可只有黎知夏自己知道，镜头后的她，内心一片荒芜。
　　那些围绕着颜值的问题，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一下又一下，提醒着她，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张漂亮的脸，一个能带来流量的标签，一个供人欣赏的精致摆件，不是一个演员，更不是一个想用心演戏、想靠表演被认可的表演者。
　　她的表演，她的努力，她对角色的一点点理解，在这张完美的脸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都成了无人在意的背景板。
　　她迎着漫天的闪光灯，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像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被流量牵着，被公司推着，一步步往前走，离真实的自己，离最初的表演梦想，越来越远。
　　开机仪式的流程走得快而机械，上香时指尖捏着香烛的温度烫着皮肤，致辞时跟着台本念出的字句毫无波澜，合影时被推到C位，身体被方瑶用眼神示意着调整角度，头微侧、肩微收、笑纹精准落在唇角。
　　黎知夏全程保持着那副完美的微笑，唇角的弧度从未偏移分毫，对着镜头摆出各种被调教好的好看姿势，配合着记者的快门声抬手、垂眸、颔首，像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精致提线木偶。
　　线的一头攥在方瑶手里，一头缠在流量的齿轮上，更被整个娱乐圈的冰冷规则牢牢牵引着，身不由己，连呼吸都带着刻意的精致。
　　仪式结束的掌声尚未散尽，黎知夏便被方瑶扯着胳膊往剧组休息室走，高跟鞋的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刚推开休息室的玻璃门，一阵尖锐的争吵声就裹着压抑的啜泣传了过来，像一根锋利的针，刺破了片场刚营造出的热闹平和。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指尖还搭在冰冷的门把手上，迟疑了两秒，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空地上，同组的新人演员苏清然正低着头站在那里，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长长的睫毛挂着未干的泪珠，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卷边的剧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被猎人围住的受惊小鹿，无措又惶恐。
　　方瑶则双手抱胸站在她面前，下巴抬得老高，眉头拧成一个结，脸上满是不耐与鄙夷，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周围早已围了一圈剧组的工作人员，场记抱着打板器靠在墙上，灯光师摆弄着手里的设备，化妆师和造型师交头接耳，还有几个群演和跟组的记者，全都挤在一旁。
　　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眼神里杂糅着好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还有更多的，是看热闹的玩味。
　　有人悄悄举起手机，镜头对着苏清然的背影偷偷拍照，有人凑在一起咬着耳朵议论，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半步，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劝解，全都做着冷眼旁观的看客，任由那尖锐的训斥声在走廊里回荡。
　　黎知夏拨开人群走过去，挤到前排时，才听清了事情的原委。
　　苏清然是科班出身，和她一样是电影学院的学生，比她高一级，还是表演系的尖子生，演技在年级里常年名列前茅，是表演系老师口中最有天赋、最肯下苦功的好苗子。
　　她在《星河知我意》里饰演女二号，是女主的闺蜜，一个性格直爽、大大咧咧的普通女孩，家境平平，长相清秀，是那种丢在人群里一眼望不出来的模样，算不上惊艳，却有着干净的少年气。
　　开机仪式上，苏清然记着角色的人设，特意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素面朝天，脸上连一层粉底都没涂，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连碎发都没整理。这样的她站在穿着高定白色礼服、化着精致妆容、满身珠光宝气的黎知夏身边，瞬间显得黯淡无光，像一朵被牡丹压过的小雏菊。
　　几个眼尖的记者立刻围上来，对着两人一阵猛拍，嘴里还夹枪带棒地调侃：“女二号的颜值和女一号差太远了吧，站在一起简直是云泥之别，一个像公主，一个像小丫鬟，这部剧的颜值担当果然还是黎知夏啊。”
　　“这女二号的颜值在娱乐圈里也太普通了，科班出身又怎么样？颜值不够，观众根本记不住脸，演得再好有什么用？”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被方瑶听了去，仪式一结束，她就揪着苏清然走到了走廊的空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开骂，那些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割在苏清然的心上。
　　“苏清然，你是不是不懂事？是不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
　　方瑶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开机仪式这么重要的场合，全剧组的人都在，媒体记者的镜头都对着，你穿成这样，素面朝天，头发乱糟糟的，像个街边的小太妹。”
　　“是想故意衬托知夏的完美，还是想拉低整个剧组的颜值水平？”
　　“你看看你站在知夏身边，像个什么样子？活脱脱一个小丫鬟，丢不丢人？你让媒体怎么写？让网友怎么看？”
　　“说我们剧组选角不专业，演员颜值参差不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苏清然红着眼睛，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死死攥着剧本，纸页都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却依旧倔强地抬了抬下巴，试图辩解
　　“方姐，我觉得这个角色的人设就是普通女孩，家境平平，性格直爽，不需要打扮得太精致，素面朝天、穿休闲装更贴合角色……而且我一直觉得，表演最重要的是演技，是把角色演活，让观众相信这个人物，颜值只是外在的东西，不能代表一切……”
　　“演技？”方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发出一声冰冷的冷笑，硬生生打断了苏清然的话，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吼出来的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颜值，谁有闲心看你的演技？你以为你是谁？影后吗？”
　　“科班出身又怎么样？电影学院的尖子生又怎么样？没有颜值，没有流量，你连演戏的机会都没有，连镜头都摸不到！”
　　“你以为这个女二号的位置是怎么来的？要不是看你科班出身，演技还过得去，能衬出知夏的颜值，能让知夏的完美更突出。”
　　“不然公司根本不会选你！你就是个衬托知夏的绿叶，搞清楚自己的定位！”
　　方瑶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苏清然，眼神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语气冰冷得像寒冬的冰水
　　“我警告你，以后在公开场合，给我好好打扮，把脸收拾干净，把衣服穿体面，再敢这么邋里邋遢，再敢拎不清自己的位置，连这女二号的位置，你都保不住。”
　　“信不信我现在就找人换了你？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演员，比你有演技的，比你肯听话的，一抓一大把！”
　　苏清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颗砸在手里的剧本上，晕开了黑色的印刷字迹，在纸页上留下一个个湿痕。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掉，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黎知夏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的疼，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她认识苏清然，在电影学院的排练室里，她们见过好几次。
　　苏清然总是抱着厚厚的剧本，坐在排练室的角落里默默打磨，背台词、练表情、抠细节，哪怕只有一句台词的小角色，也会反复琢磨好几天。
　　她的眼神里永远满是对表演的热爱与执着，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黎知夏看过苏清然的期末汇演，她演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没有一句台词，只靠眼神和肢体动作，就把那种绝望、痛苦、无助演绎得淋漓尽致，让台下的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她是那种靠演技就能打动人心，靠实力就能让观众记住的好演员。
　　黎知夏心里清楚，苏清然说的全是对的。
　　表演的本质从来都是演技，是真实，是把自己的灵魂放进角色里，让角色变得有血有肉，而不是靠颜值，靠打扮，靠精致的外表。
　　一个真正的好演员，能靠演技让观众忽略她的颜值，只记住她饰演的角色；而一个只有颜值没有演技的演员，终究只是昙花一现，热闹过后，只会被观众快速遗忘在时光里。
　　可她也同样清楚，方瑶说的，是这个圈子里最现实，也最冰冷的规则。
　　在这个流量至上、颜值为王的娱乐圈里，颜值就是敲门砖，流量就是硬通货，没有颜值，没有流量，哪怕你有再好的演技，哪怕你是科班出身的尖子生，哪怕你为表演付出了再多的心血，也只能被埋没在底层，只能演一些没有名字的小配角，甚至连演戏的机会都没有。
　　她自己，就是这个规则最直接的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