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织网》殊槐安

3、沉默的看客

　　如果不是因为那张无意间爆红的“初恋脸”。
　　如果不是因为网友封的“初恋脸天花板”，星娱传媒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不会拿着七位数的签约金找到她，她也不会有机会演这部剧的女主，不会有这触手可及的顶流位置。
　　只会像电影学院的大多数学生一样，毕业后跑龙套、试镜，为一个小角色拼尽全力。
　　她看着苏清然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捏着剧本不停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脸上那股倔强又委屈的神情，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刚进公司时的模样。
　　想起了自己被要求严格控制体重，每天只能吃水煮蛋和黄瓜，饿到低血糖头晕眼花，扶着墙才能走路的无奈。
　　想起了自己被要求改掉所有属于自己的小习惯，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微笑，练到脸部肌肉僵硬的疲惫。
　　想起了自己的表演短板被导演当众质疑，方瑶却只拿她的颜值搪塞，说“颜值够了就行”时的心酸与不甘。
　　想起了自己藏在抽屉里的表演理论书，被灰尘蒙住，再也没有机会翻开的失落。
　　那一刻，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到极致的冲动，想上前一步抱住苏清然，想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想为她说几句话。
　　想告诉方瑶，演技比颜值更重要，苏清然的演技值得被看见、被尊重。
　　想告诉周围的所有人，苏清然是个好演员，她只是想贴合角色，没有错。
　　想牵起苏清然的手，告诉她，不要哭，坚持自己的表演初心，总会有人看到她的努力，总会有人懂得她的热爱。
　　那些话就堵在喉咙口，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就在这时，黎知夏的目光不经意间对上了方瑶的眼睛。
　　方瑶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像一道冰冷的寒光，又像一根挥舞的鞭子，狠狠抽在她的心上。
　　那目光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像在说：少管闲事，不要多嘴，不要同情心泛滥，否则，你就是下一个苏清然。
　　黎知夏的脑海里，瞬间想起了方瑶曾经无数次在她耳边说过的话，那些话像一道魔咒，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知夏，你要记住，在这个圈子里，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同情别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流量，是资源，是成为顶流小花，其他的人和事，都与你无关。”
　　“同情别人，就是心软，就是害自己，你今天为她说话，明天被公司放弃，被牺牲的，就是你。”
　　她想起了公司为了捧她，砸下的几千万宣发资源。
　　想起了铺天盖地的通稿和热搜，想起了即将到来的流量顶峰。
　　想起了自己站在岔路口时，做出的那个艰难的选择。
　　如果她现在为苏清然说话，会不会惹怒方瑶？
　　会不会让公司觉得她“不懂事”“拎不清轻重”“心软成不了大事”？
　　会不会失去公司的力捧？
　　会不会连这来之不易的女主机会，连这触手可及的顶流位置，都一起丢掉？
　　她想起了自己在电影学院的排练室里熬过的无数个夜晚，想起了自己对着镜子反复打磨台词和表情的执着，想起了自己抱着《演员的自我修养》时，对表演的无限憧憬，想起了自己签下那份合同时的满心期待。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站在镜头前的机会，好不容易才离自己的梦想近了一步，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不能因为一时的同情心，毁了自己的前途，毁了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梦想。
　　无数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疯狂盘旋，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心里的冲动与同情，一点点被现实的顾虑和对前途的担忧压了下去。
　　最终，所有的话，所有的冲动，所有的同情，都化作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黎知夏缓缓低下头，避开了苏清然投来的、带着一丝无助与求助的目光，避开了周围人好奇、探究、带着一丝玩味的视线，也避开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最真实的声音。
　　她轻轻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走进了休息室，反手轻轻关上了玻璃门。
　　“砰”的一声轻响，门被关上，将外面的尖锐训斥声、压抑啜泣声、窃窃议论声，还有那所有的不堪与无奈，全都关在了门外。
　　也将她的同情心，她的善良，她对表演的初心，一起关在了门外。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的轻微声响，嗡嗡的，像一只蛰伏的虫子。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块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香水味，是她早上喷的那款小众香氛，却驱不散房间里那股浓重的、压抑的沉闷。
　　黎知夏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后背抵着坚硬的木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沉重而慌乱，像要跳出胸腔。
　　门板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外面的声音依旧能隐隐约约传进来。
　　方瑶依旧在尖刻地训斥着，声音一句比一句难听，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下割着耳膜。
　　苏清然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抽噎，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黎知夏的心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还有周围人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附和方瑶的话，说苏清然“不懂事”“拎不清”。
　　所有人，都是沉默的看客。
　　而她，也成了其中一员，甚至是最懦弱的那一个。
　　黎知夏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双腿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
　　棉质的衣袖吸走了眼角的湿意，心里的愧疚像汹涌的潮水，一波波涌上来，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窒息。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个选择，一个违背了自己初心的选择。
　　她选择了流量，选择了那副完美颜值的假面，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成为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选择了向这个圈子的冰冷规则低头。
　　这个选择，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的心上划下了第一道深深的疤痕，也让她离那个真实的、热爱表演的、心怀善意的自己，越来越远。
　　当天下午，距离开机仪式结束还不到四个小时，关于苏清然的负面新闻，就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各大娱乐平台的首页，一个个刺眼的标题占据了热搜榜的首位，像一根根针，扎在所有人的眼里。
　　＃《星河知我意》女二号颜值拉胯，片场被经纪人当众训斥，毫无艺德！＃
　　＃苏清然嫉妒黎知夏颜值出众，故意扮丑博眼球，心机深沉！＃
　　＃科班出身又如何？颜值不够，演技再好也白搭，娱乐圈终究是看脸的世界！＃
　　＃苏清然饰演普通女孩太过入戏，开机仪式懒于打扮，职业素养堪忧！＃
　　一条条新闻，标题刺眼，内容刻薄，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全是断章取义的猜测，是赤裸裸的恶意抹黑，是刻意的舆论引导。
　　新闻里配的照片，一张是开机仪式上，苏清然素面朝天站在黎知夏身边的样子，被刻意修图，脸色蜡黄，神情黯淡，与黎知夏的精致完美形成鲜明对比。
　　还有几张是她被方瑶训斥时，低头抹泪的照片，被刻意截取了角度，解读成“理亏心虚”“不知悔改”“被戳中痛处”。
　　黎知夏坐在片场的休息椅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一片惨白。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条条新闻，看着评论区里网友对苏清然的谩骂和嘲讽，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手机都几乎握不住。
　　“长得这么普通，也配在娱乐圈演戏？还是回家洗洗睡吧，别出来辣眼睛了。”
　　“和黎知夏站在一起，简直是云泥之别，颜值差了十万八千里，根本不配当女二号，衬托得黎知夏像个仙女。”
　　“嫉妒人家黎知夏颜值高就故意扮丑，想博眼球？太心机了吧，这种人怎么配当演员？滚出娱乐圈！”
　　“毫无艺德，开机仪式都懒得打扮，被经纪人训斥也是活该，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还是黎知夏好看，颜值高，性格还好，笑起来超甜，这才是演员该有的样子，期待黎知夏的表演，这部剧只看黎知夏！”
　　这些评论，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黎知夏的心上，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些新闻，全是公司的手笔，是方瑶为了衬托她，为了捧高她的“完美颜值演员”人设，为了给她造势，故意放出的黑料。
　　用苏清然的“普通”，衬托她的“完美”；用苏清然的“负面”，衬托她的“正面”。
　　用牺牲苏清然的方式，为她的流量之路，铺下第一块血淋淋的垫脚石。
　　而她，是这场闹剧最大的受益者，也是这场闹剧的间接参与者。
　　哪怕她没有亲手写下那些恶意的黑料，哪怕她没有亲口说出那些刻薄的话，哪怕她只是保持了沉默，可她的沉默，她的妥协，她的选择，都成了压垮苏清然的一根重要的稻草。
　　如果她当时能勇敢一点，站出来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轻轻的“方姐，算了吧”，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她能坚持自己的初心，为苏清然辩解一句，说她只是想贴合角色，是不是这些负面新闻，就不会出现在网上？
　　如果她没有选择沉默，没有选择成为看客，是不是她还能守住那个热爱表演、心怀善意的自己？
　　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黎知夏看着评论区里那些不堪入目的话语，看着苏清然的个人社交平台被网友攻陷，评论区里全是谩骂和嘲讽，甚至还有人扒出了她的学校和家庭信息，进行人身攻击。
　　她看着那个曾经在电影学院的排练室里，抱着剧本，眼神明亮，对表演充满无限热爱的女孩，在一夜之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被全网谩骂，被贴上“颜值拉胯”“心机深沉”“毫无艺德”的标签，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越来越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而那丝悄悄爬上心头的恐惧，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她恐惧的，不是苏清然的遭遇，而是自己的改变。
　　曾经的她，也是一个嫉恶如仇、心怀善意的女孩，看到不公平的事，会忍不住站出来打抱不平，看到别人受委屈，会忍不住心疼，会忍不住伸出援手。
　　可现在，她为了利益，为了流量，为了那触手可及的顶流位置，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妥协，选择了视而不见，甚至间接成为了伤害别人的帮凶。
　　她的手指划过手机屏幕，停在评论区的输入框上，指尖微微颤抖，想敲下一行字，想为苏清然辩解一句，想告诉网友，事情不是这样的，苏清然是个好演员，她只是想贴合角色，没有心机，也没有嫉妒。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那些话像被千斤巨石压住，怎么也敲不出来。
　　最终，她还是缓缓按下了锁屏键，将手机扔在一旁的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靠在休息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再次响起方瑶的声音，冰冷而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最后一丝想要辩解的念头“在这个圈子里，这都是常态，你要适应，要习惯，要学会为自己着想”。
　　“牺牲一个苏清然，能让你获得更多的流量，更多的关注，这是值得的”。
　　“娱乐圈的路，本就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你不踩别人，别人就会踩你，这就是生存法则。”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影视城的霓虹灯次第亮了起来，五彩斑斓的灯光将夜空映照得格外热闹，像一个巨大的、光鲜亮丽的万花筒。
　　片场的灯光依旧亮得晃眼，工作人员还在忙碌着，搬道具、调灯光、摆机位，为晚上的夜戏做着准备，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拍摄场地，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仿佛下午的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黎知夏坐在休息椅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闪烁的灯光，看着这个光鲜亮丽、热闹非凡的娱乐圈，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圈子，像一个镀金的囚笼，外面看起来光鲜亮丽，金碧辉煌，里面却冰冷而残酷，充满了算计，充满了牺牲，充满了身不由己，充满了违背初心的选择。
　　她的私欲，在利益的诱惑中，悄然滋生，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肥沃的土壤里，开始生根发芽，一点点吞噬着她的初心。
　　她的初心，在沉默的妥协中，慢慢褪色，像被雨水冲刷过的颜料，一点点失去原本的色彩，变得黯淡无光。
　　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那片名为流量的黑暗，成为了娱乐圈这座镀金囚笼里，一个沉默的看客，一个戴着完美假面的傀儡。
　　而这，仅仅是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更多的选择，更多的妥协，更多的身不由己，在前方等着她。
　　而那个真实的黎知夏，或许会在这场流量的旋涡里，慢慢消失，再也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