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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美皮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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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化妆间,静得能听见粉底刷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头顶的白炽灯开得通亮,惨白的光毫无死角地铺洒下来,将逼仄的空间烘得干燥又沉闷,连带着空气中漂浮的细粉末底、散粉颗粒都清晰可见,在光线下悠悠荡荡,落在哪处,便添上一层冰冷的精致。
黎知夏坐在冰凉的金属化妆椅上,腰背挺得笔直,肩线收得极正,像一尊被精准固定住的精致人偶,连脖颈的倾斜角度都恰到好处,任由化妆师的手在自己脸上翻飞,指尖的凉意透过彩妆蹭在皮肤上,却激不起半分波澜。
遮瑕膏被层层叠叠地拍在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化妆师的动作极细,连眼尾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都不曾放过,将熬了整整十二小时剧本围读的疲惫彻底掩盖,只留下一片匀净的瓷白
眉笔顺着眉骨轻轻勾勒,先描出自然的眉形,再用眉粉一点点填色,每一根扫出的仿真眉丝都经过精准计算,斜度、浓淡分毫不差,衬得眉眼愈发精致
唇刷蘸着温柔的豆沙色唇釉,仔细地填满唇纹,从唇峰到唇角,一笔一画都极讲究,最后用棉签轻轻晕开唇线,捏出小巧的微笑唇峰,连唇角那一点上扬的弧度,都卡在最讨喜、最上镜的角度里。
最后一层定妆粉扑簌簌落下,带着微凉的触感覆在脸上,化妆师放下手里的全套工具,退开半步,对着镜子打量了半晌,语气里带着程式化的职业性夸赞:“黎老师,好了,您看看。”
黎知夏缓缓抬眼,目光直直撞进面前的落地镜里。
镜中的女孩肤白胜雪,眉眼如画,秀挺的鼻梁衬得面部轮廓愈发立体,饱满的唇色透着自然的温柔,整张脸挑不出半分瑕疵,像极了橱窗里被匠人精心雕琢的瓷娃娃,美到不真实。
可她看着这张脸,瞳孔却微微缩了缩,只觉得一股陌生感从心底翻涌上来——这不是黎知夏,这不是那个素面朝天、扎着高马尾,在电影学院排练室里为了一个角色反复打磨表情的普通学生;这是星娱传媒为她量身打造的“完美颜值演员”,是即将被推向市场、被流量裹挟的标签,是套在她脸上的第一重,也是最沉重的假面。
化妆间的挂钟在墙角滴答作响,金属指针划过钟面的声音,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指针稳稳指向三点十五分,距离《星河知我意》的开机仪式,还有整整五个小时。
她刚结束连续十二小时的剧本围读,喉咙干得发疼,眼皮重得像坠了千斤铅,连眨眼都觉得费力,指尖抵在膝盖上,能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经纪人方瑶的声音,还像一道魔咒一样在耳边反复回响,字字句句都刻在心上,挥之不去
“知夏,你给我记死了,你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演技,是脸”。
“演技可以慢慢磨,磨个三年五年都没关系,可颜值不能有半分差错,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观众看的就是你的脸,只要脸够完美,他们就会买账,流量就会来,资源就会跟着来”。
“娱乐圈的路,颜值就是敲门砖,没有这块砖,你连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演戏。”
方瑶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黎知夏的心上,不深,却带着绵长的、细密的疼,可她偏偏无法反驳。
三个月前,她还是电影学院表演系大三的学生,素面朝天,扎着简单的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课间和同学在校园的梧桐道上随手拍的一组写真,不知被谁传到了网上,没做任何滤镜,没修任何图,照片里的她迎着午后的阳光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爽与干净,像一汪澄澈的清泉,撞碎了娱乐圈千篇一律的精致。
就是这样一组简单的照片,让她一夜之间爆红,被网友称作“初恋脸天花板”,评论区里满是“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颜值吊打娱乐圈一众小花”“这张脸就该出现在镜头里”。
星娱传媒的签约合同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七位数的签约金,带着“量身打造顶流小花”的承诺,带着铺天盖地的资源规划,直直砸在了还怀揣着表演热忱的黎知夏面前。
那时候的她,床头堆着厚厚的表演理论书,怀里抱着翻得卷边的《演员的自我修养》,满心都是对表演的憧憬,以为自己终于能踏上梦想的舞台,能演喜欢的角色,能把自己的灵魂放进人物里,能让观众看到真正的表演,能成为一个靠演技被记住的演员。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签下了那份印着星娱传媒logo的合同,却没想到,这薄薄的一张纸,不是通往梦想的敲门砖,而是将她牢牢困在流量囚笼里的冰冷枷锁。
进了公司,黎知夏才发现,一切都和自己想象的天差地别。
公司的策划部、宣传部、运营部,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表演功底,没有人关心她对角色的理解,甚至没有人愿意花十分钟时间,看她排练一段简单的戏。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集中在她的脸上,集中在那些冰冷的流量数据上——微博粉丝涨了多少,抖音单条视频点赞破了多少,小红书的颜值笔记收藏量有多少,超话签到人数有多少,这些毫无温度的数字,成了公司衡量她价值的唯一标准。
她的名字,后面似乎永远跟着“初恋脸”“颜值天花板”的标签,唯独没有“演员”二字。
《星河知我意》是公司为她量身定制的甜宠流量剧,投资八位数,宣发费用就占了一半,可拿到手的剧本,却单薄得像一张揉一揉就能碎的纸。
她饰演的女主是个娇憨可爱的富家千金,性格单一,情绪直白,从头到尾只有甜、软、萌三种状态,没有任何复杂的内心戏,没有任何人物成长,表演空间小到几乎为零。
黎知夏刚拿到剧本时,指尖捏着纸页,皱着眉找到方瑶,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期待:“方姐,这个角色太扁平了,没有层次,人物弧光也没有,我想和编剧聊聊,能不能丰富一下人物的内心,让她更真实一点?”
方瑶当时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与敷衍,她抬手拍着黎知夏的肩膀,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聊什么聊?要什么层次?要什么人物弧光?这部剧就是为了把你推上流量顶峰,只要你演好‘漂亮’两个字,就够了”。
“观众看甜宠剧,就是看脸,看颜值,看男女主撒糖,谁会在意角色有没有层次?谁会去琢磨人物的内心?”
“你只管把脸露出来,笑得好看点,镜头感足一点,其他的,不用你管,也轮不到你管。”
为了这个简单的“漂亮”,黎知夏付出的,远不止是凌晨三点爬起来化妆,远不止是熬十二小时的剧本围读,而是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公司的规训,活成了一个被精准把控的“机器”。
她被公司要求严格控制体重,死死卡在四十五公斤,多一斤都不行。
每天的饮食被营养师精准把控,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由,早餐永远是一个水煮蛋加半杯无糖豆浆,午餐是水煮鸡胸肉加清炒西兰花,连一点油星都见不到,晚餐更是只有一根凉冰冰的黄瓜,哪怕在片场拍戏累到虚脱,哪怕低血糖头晕眼花站不稳,也不能多吃一口米饭,不能碰一口甜食。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趁着休息的间隙,偷偷在便利店买了一个小面包,刚咬了一口,就被方瑶抓个正着,当着整个工作团队的面,被毫不留情地训斥了半个小时,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最后还被罚着绕着片场跑了五公里,直到跑得胃里翻江倒海,吐得昏天黑地,连站都站不起来,方瑶才冷冷地丢下一句“记住教训”,转身离开。
她还被要求改掉所有“不够精致”“不上镜”的小习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属于黎知夏自己的小模样,都成了需要被修正的“瑕疵”。
说话时下意识微微撇嘴的小动作,要改,因为“镜头里显得刻薄,不够温柔”
笑的时候会忍不住眯起眼睛的样子,要改,因为“显得眼睛小,不够灵动上镜”
甚至连走路时微微晃肩的自然姿态,也要改,因为“不够优雅,没有女明星的仪态”。
公司专门请了形体老师和表情老师,每天陪着她对着镜子训练,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要练上百遍、上千遍,直到唇角的上扬角度精准到三度,直到笑起来时梨涡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一个最基础的走路姿势,要被反复矫正,抬头、挺胸、收腰、提臀,每一步的步幅、抬脚的高度,都要一模一样,直到肌肉形成记忆,一举一动都带着刻意的精致,再也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自然。
她的表演短板,被公司刻意掩盖,甚至被当作“无关紧要”的小事,无人问津。
剧本围读那天,导演看着她生硬的台词功底,听着她毫无情绪起伏的念白,皱着眉放下剧本,提出了最基本的质疑:“知夏啊,你这个台词,还需要再磨磨,情绪不够,咬字也不够清晰,和男主的对手戏,一点火花都没有。”
方瑶立刻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职业化的、无懈可击的笑容,一手亲昵地揽住黎知夏的肩膀,一手指着剧本,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王导,您多担待,知夏是新人,刚接触拍戏,还没找到感觉,还需要您多教教。不过您看,她这颜值摆在这,往镜头前一站,就够吸睛了,这部剧的卖点本来就是颜值,演技过得去就行,观众不会挑的,只要脸好看,收视率肯定差不了。”
导演看着方瑶,又看了看黎知夏那张完美到挑不出半分瑕疵的脸,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再也没说什么,只是将原本属于她的台词打磨时间,分给了其他演员。
黎知夏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剧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页被捏得发皱,连带着上面的台词都变得扭曲,脸上烧得发烫,心里又酸又涩,像被泡在了陈醋里。
她想开口说“我会努力的,我会花时间磨好台词的,我会练出情绪的”,可方瑶的眼神冷冷地扫过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那眼神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话,到了嘴边的字句,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连带着心底的那点表演热忱,也凉了几分。
她想起自己刚进表演系时,表演老师站在讲台上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老师的目光坚定,字字铿锵,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的心底,生了根发了芽:“表演的本质是真实,是把自己的灵魂放进角色里,让观众看到真实的情感,真实的人性”。
“颜值只是锦上添花,永远成不了主角,成不了支撑你走下去的底气”。
“一个好的演员,靠的是演技,是共情,是让观众相信你就是那个角色,而不是让观众只记住你的脸。”
那时候的黎知夏,把这句话奉为圭臬,刻在了心里。
她抱着厚厚的表演理论书,在空荡荡的排练室里反复打磨台词,对着镜子练习喜怒哀乐的表情,哪怕只是演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一句台词的小配角,也会花上数天时间研究角色的性格、背景、成长经历,甚至会去体验角色的生活,去菜市场买菜,去公交车站等车,去感受最平凡的人间烟火,只为了让那个角色更真实一点。
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只要足够热爱,只要把演技磨好,就能在表演的道路上走得很远,就能成为一个被观众记住、被行业认可的好演员。
可现在,她的热爱被束之高阁,被锁在书桌的抽屉里,蒙了厚厚的灰尘,再也没有机会拿出来;她的努力被视而不见,被当作“无用功”,连一句认可都得不到
她在表演系里学了三年的专业知识,她为了角色付出的所有心血,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她唯一被看重的,只有这张脸,只有这副被公司精心打造、被彩妆层层包裹出来的完美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