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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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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大人一番盛情,洛某铭感五内。”洛云卿轻牵着身侧小儿肉乎乎的手,此刻夜色已浓,暮霭沉沉漫过天际。他抬眼望了望渐深的天色,温声道:“云婉,我这就先回了。”
“唉——人洛大人是回自己家,你跟着瞎跑什么?”叶迢一把拽住正往外蹿的陆羽朝,挑眉道,“难不成你今晚不睡我这儿,还打算去外头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跟野狗争块落脚地不成?”
“我要去和洛大人亲热去了,谁有时间理你这个五大三粗不懂情趣的野蛮人?”陆羽朝高傲的甩开叶迢的手,“你也抓紧时间好好辞辞你的老婆孩子吧!不然去了边关,又要对着西南的真蛮人发愁了,上哪找像云婉这么香香软软的大美人啊?”
姜云婉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陆羽朝身上,气场凛冽如霜:“满嘴混账话!对付你这种人,我可从不似待云卿那般温言软语!”
“哎!季言你都不管管?她这是明着挑衅太尉大人的尊严,按律当斩!”陆羽朝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头扎进洛云卿身后,声音里带着点装出来的气急败坏,却藏不住那点借势躲懒的狡黠。
“有能耐你明日便差人去衙门递状,看谁敢来斩我。”
陆羽朝这话,明摆着是嘴上逞强过过瘾罢了。真要让他寻来人动姜云婉一根手指头,倒不是说官府里没这胆子,实在是他自己心里那关就过不去——哪里真舍得呢?好歹是伴他长大的师妹,就是叶迢欺负了她,陆羽朝高低也是要把叶迢的皮给扒了。
“好了,云婉。”洛云卿看这阵仗闹得差不多了,语气温和平缓地劝了两句,眼底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
“看在云卿的面子上,我便姑且当回放马的,饶你这遭。”姜云婉说着,方才那股子怒意渐渐敛了去,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明日清晨,你若依旧不改主意,也先不必将今朝送回京城,送到我那里便是。”
“好。”洛云卿说着便要拱手作揖,身子尚未弯下,已被姜云婉伸手稳稳扶住。
“你这一拜且先存着吧,我可受不起这份礼。”姜云婉唇边噙着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怎么就受不起了?”洛云卿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温煦的反问。
“你想想,这世上除了你的至亲,还有谁受过你这郑重一拜?”
这看似寻常的一问,倒真把洛云卿问住了。这位前御史大人便当真沉下心思忖片刻,细细回想下来,竟似真的没有过。
“我们这位官场上顺风顺水、商场里左右逢源的洛小公子,怕是连穷苦二字究竟是何模样,都从未见过呢。”
“你当人人都似你一般,日日高枕无忧吗?”姜云婉原本带笑的眉眼,在入耳陆羽朝这话的瞬间,脸色便明显沉了几分,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
“行行行,我算看出来了,你们这群人见了洛云卿,一个个都胳膊肘往外拐!他就真有那么好?”陆羽朝一边说着,一边拽紧了洛云卿的衣袖,把他往自己身前又拉了拉,活像抓住了块挡箭牌。
洛今朝小手一使劲,拽着陆羽朝的衣角往外扯,仰着小脸脆生生反问:“洛云卿不好,难道你好?”那模样,活像只护崽的小兽,眼里满是对自家爹爹的维护,倒让陆羽朝的抱怨卡了壳。
“好啊你!”陆羽朝气笑了,伸手在小孩软乎乎的脸蛋上捏了捏,力道轻得像拂过花瓣,“他们几个反水加起来,都没你这一下让我心凉得快!你可是我亲儿子唉,胳膊肘往外拐也不带你这么顺溜的!”话里带着嗔怪,眼底却漾着化不开的暖意。
“啊——疼!”洛今朝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上拍裤子上的灰,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洛云卿的大腿,脑袋在他裤腿上蹭来蹭去,带着哭腔嚷嚷:“洛爹爹!他、他欺负今朝!你看他把我脸都捏红了!”
那模样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奶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偏又不肯真掉下来,只梗着脖子看向不远处的“罪魁祸首”,眼神里还藏着点不服气。
洛云卿低头看着缠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又瞥了眼他确实泛红的脸蛋,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洛今朝的头发:“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坐地上撒娇。谁欺负你了?爹爹替你讨回来。”
“不带你这么护短的!他那脸本来就一直红扑扑的好不?”陆羽朝又气又急,转头就往前跑,边跑边嚷嚷,“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人是吧?太过分了!”
那背影看着带点狼狈,却又透着点故意闹脾气的孩子气,脚步踉跄了两下,还不忘回头瞪一眼,活像只被惹毛了却又没辙的小兽,惹得空气里都飘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味道。
“哼——”洛今朝小鼻子一翘,气鼓鼓地瞪着眼,小脸蛋因为憋劲更红了,活像只圆滚滚的小包子。他猛地抬头,正好撞进洛云卿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眸里,那笑意温温和和的,像春日里化了冰的溪水,把他那点小脾气都浸得软了几分。
洛今朝那股子拧巴劲儿瞬间就蔫了。他杵在那儿,瞅着洛云卿脸上那笑,愣得像被施了定身咒。那笑意哪儿是什么藏着掖着的,分明是从眼里淌出来,顺着嘴角漫了满脸,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暖烘烘的。
活了这些年,他头回见洛云卿这么笑——不带半分客套,敞亮得像晒在院里的棉花,蓬松又热乎,把他心里那点不痛快烘得烟消云散。
洛今朝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他见过洛云卿平日里得体的笑,见过他应对琐事时略带疏离的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眉眼弯弯里盛着光,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带着松快的暖意,像是被人间烟火轻轻托着,落了满身温柔。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勉强,倒像是积压了许久的云翳忽然散开,露出了底下澄澈的天光。洛云卿自己或许都没察觉,这份卸下防备的鲜活,比任何时候都更动人。
旁边的洛今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叹:原来冷冽如他,也会有这样沾着烟火气的时刻,倒比天上的月亮更让人觉得亲近。
若是真有那么个爹爹,能让洛云卿日日都笑得这般舒展——眼底盛着光,唇角弯得自在,连眉梢都带着松快的暖意,那……或许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毕竟,这般卸下所有紧绷、全然敞亮的模样,实在太难得。像久冻的湖面融了冰,像深谷里透进了光,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软了几分。
他不想再望见爹爹脸上那层客套的、紧绷的笑意,每当那时,他的心里总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着。那笑意底下藏着的疲惫,他比谁都清楚——是客套时的周全,是遇事时的硬撑,是从不在人前卸下的铠甲。
他多希望爹爹能像此刻这样,笑的时候眼中能堆起真实的明亮,声音里带着松快的气音,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思前想后。
若是能换得爹爹日日舒展眉心,能让那些真心的笑意常驻在脸上,哪怕要他豁出所有去搏、去闯,哪怕前路有再多难测的风雨,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
他就想做爹爹的小棉袄,软软地贴在爹爹身边。那些年爹爹为了护着他,眉头就没怎么舒展过,连笑都带着几分紧绷的算计。他多盼着爹爹能歇下来啊——不用再盯着账本上的数字彻夜不眠,不用再对着难缠的人赔笑脸,不用再把所有风雨都拦在自己身前。
就想让爹爹下半辈子活得松快些,晒晒太阳,逗逗鸟,哪怕像个孩子似的跟街坊下棋输了赖账呢。他要快快长大,长成能为爹爹遮风挡雨的模样,把爹爹紧张了半辈子的那些沉重,都轻轻接过来,让他再不用皱一下眉。
若是这个人的出现,真能让爹爹往后的路走得顺些、松快些,少些奔波,少些算计,能踏踏实实笑几声,能安安稳稳睡几觉,那……别的什么,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哪怕心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哪怕要学着跟一个陌生人慢慢磨合,只要爹爹能舒展眉头,能有片刻真正的轻松,他便愿意试着去接纳。毕竟,爹爹苦了太久,他只想看爹爹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爹爹掉眼泪了。
他还记得上次爹爹背过身偷偷抹眼睛的样子,肩膀微微发颤,连指尖都在抖,却愣是没让他看见一滴泪。那背影瞧着比任何时候都单薄,像被风吹得快要散了架。
他攥紧了小拳头,心里暗暗较劲——往后的日子,他要做爹爹的顶梁柱,要把所有能让爹爹难过的事儿都挡在外面。天大的坎,他陪着一起迈;再难的关,他跟着一起闯。总之,绝不能再让那抹脆弱爬上爹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