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立枝》》南九酥

6、第 6 章 “我有

　　“我有要求。”陆羽朝那点得意劲儿还没在脸上漾开，洛云卿便抬了眼。他那双墨黑的眸子静得像深潭，底子里却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像蛰伏的兽，正等着择机而动。

　　“什么要求，随便提！”

　　“我要同你一起去边疆。”洛云卿声音不算大，和平日无异，甚至还透露出一丝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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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陆羽哪会不清楚洛云卿的身子骨？娇弱得堪比那温室里精心呵护的名贵花朵，真要到那鸟不拉屎的边疆去，怕是没等落脚就直接交代在半路上了！

　　“陆大人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您不是应允了，无论什么要求都能应下么？”洛云卿偏生最会抓话里的漏子，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弯着，眼波流转间似含着脉脉情意，却又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狡黠，直勾勾地锁着陆羽朝。

　　“这、这些可不能混为一谈……”陆羽朝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里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如何不能混为一谈？”洛云卿微微俯身，凑近陆羽朝耳边，话语间混着几分笑意，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

　　“真拿你没办法。”陆羽朝无奈地按住他的头，指尖带着几分纵容的力道。窗外恰有清风掠过，几缕柳枝随之轻摇，软若无骨地扫过窗台，留下浅浅的影子。

　　跨出门槛时，正撞见姜云婉站在廊下，手里举着支红彤彤的糖葫芦，晶莹的糖衣在日头下闪着光。她弯着腰，被两个不足三岁的小孩围着，银铃似的笑声落了满地。

　　“慢些跑，别摔着。”她笑着拍拍其中一个孩子的头，指尖还沾着点糖葫芦的糖渣。

　　厨房里飘出饭菜香，锅铲碰撞的脆响隐约传来。

　　“你啊你，自叶大人回来怕是都未进过厨房碰过凉水了吧。”洛云卿弯腰拦住冲过来的叶念影，“打劫——”

　　叶念影没有一点惶恐之色，反倒笑的眉眼弯弯，他回头朝洛今朝招了招手：“今朝救我！我被山匪打劫了！”

　　“不怕！”洛今朝一下晃到叶念影身边，力大如牛的他随手一拉，便将人拉到自己身后。他学着话本上的油腻胖子，仔细打量着洛云卿。

　　小小的宝贝摸了摸小巴，做出一副猥琐模样：“这小土匪长的倒是眉清眉秀的，不如抢回去做我的压寨夫人？”

　　旁边看戏的姜云婉：？？？这小孩上哪学的这些混账话？

　　陆羽朝反应最快，几乎是瞬间便抬手将洛云卿往怀里带了带，眉梢微挑，看向那两个围着姜云婉嬉闹的孩子时，眼神里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较劲——他这把年纪，竟也会对着半大的孩童生出几分醋意。

　　洛今朝不满的撅起小嘴，语气半带着生气：“我和我爹闹着玩，你来插什么嘴？”

　　“这我夫人，你要是掳去了，我回家找什么？”陆羽朝揽着洛云卿的腰，垂眸看着洛今朝的眼神中满是得意。

　　两人正搁这剑拔弩张，气氛可紧张了，那边叶迢一声吆喝，大喊“开饭了”，还想继续杠的二人被洛云卿强制分开。

　　洛云卿：都说小孩脾气的人闹心，我却一下拥有两个，更闹心了！

　　“怎么样，临韵？”叶迢把最后一双筷子摆好，瓷碗碰撞发出轻脆的响，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眼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急切，“咱啥时候动身去边关？”

　　“明天。”陆羽朝说着落了座，眼尾瞥见踮着脚够餐桌的洛今朝，伸手便将那小小的一团提溜起来，稳稳放在身旁的凳子上。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寻常事：“拾掇拾掇东西，今晚早些去跟云婉辞行。这一去边关，没个十年半载，怕是回不来了。”

　　洛今朝刚坐稳就想去够桌上的糕点，听见这话手一顿，扭头望着他：“那姜姨姨会不会难过啊？”

　　“云卿，你随我来。”姜云婉轻轻招了招手，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她拉起洛云卿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推辞，径直将人带入了里屋。门帘被带起一阵轻晃，隔绝了外间的笑语，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外屋，陆羽朝没答，拍掉他不老实的小手，替他夹了一块红烧肉，目光掠过窗外——春风正暖，可他眼底却像落了层边关的霜，藏着几分未说出口的沉郁。

　　“你看你洛爹爹，他难过吗？”良久，陆羽朝夹菜的手顿了顿，语气听着像句玩笑，尾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上扬。

　　洛今朝嘴里塞着大块红烧肉，腮帮子鼓得像只圆滚滚的小松鼠，含混不清地开口：“说句实话哦，洛爹爹他……他真的伤心。”

　　他费力地咽下嘴里的肉，小手抹了把油乎乎的嘴角，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陆羽朝：“我小时候撞见好几次呢，洛爹爹拿着你写的家书，一个人坐在窗边，偷偷抹眼泪呢。那时候我还小，问他怎么了，他就说风迷了眼……”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停住，“偷偷瞟了眼里屋的方向，见没动静，才又压低声音补充：“他骗人的，那天根本没刮风。”

　　桌上的瓷碗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有些晃眼。陆羽朝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指尖不知何时已微微泛白。

　　原来他那么在意啊……

　　“那我们的小今朝，有没有做爹爹贴心的小棉袄啊？”陆羽朝指尖转着茶杯，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响，语气听着漫不经心，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试探。他刻意放缓了喝茶的动作——那点小心思早就暴露在微抬的下颌线上，连带着问话的尾音都沾了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等着糖吃的孩子，目光牢牢锁在洛今朝脸上。

　　洛今朝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米粒被戳得散开，又聚起。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和洛云卿像得紧，都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波澜的调子。

　　“我怎么去哄爹爹？”洛今朝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疏离瞬间被一簇火苗取代，连声音都带了点发颤的执拗。他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忽然看向陆羽朝，字字都像带着小兽的尖牙：“所以陆羽朝，你有本事就别死在边关。”

　　顿了顿，他挺了挺小小的胸膛，下巴微扬：“活着回来，到时候……我们凭本事抢爹爹！”

　　话落时，窗外的风恰好撞在窗棂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倒像是替他这孩子气的宣言，敲了个响锣。陆羽朝看着他眼里那团不肯认输的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口，眼底却悄悄漫上一层温热的潮意。

　　“别哭了，当着小孩的面，丢不丢人啊！”叶迢仰头望着天花板，试图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硬气。

　　可话音刚落，一滴泪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进鬓角。他慌忙抬手抹了把脸，却见陆羽朝正红着眼眶看他，那模样比他还狼狈——向来挺直的脊背塌了些，指尖死死掐着衣角，喉结滚了又滚，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叶迢，你也不许死！你要是让我娘亲伤心了，死了骨头我都要给你砍碎了喂狗。”叶念影不愧是洛今朝的好友，两人威胁起来人是有模有样的。

　　“那肯定不会，阎王爷要是敢收我们，我下去把他胡子薅没。”

　　“那你倒是厉害，阎王爷也得礼让你三分。”姜云婉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目光掠过饭桌上的几人，“怎么还哭了？你们几个不是向来不对付的吗？”

　　洛云卿比她慢一步掀帘而出，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慢悠悠接话：“恨久了，自然也攒出些情分来。这马上要分别，掉几滴眼泪，倒也不算稀奇。”

　　“行了，都坐下来吃饭吧。”陆羽朝伸手拉开身旁的凳子，木椅与地面摩擦出轻响，他抬眼扫过还站着的几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再耗着，一桌子菜该全凉透了。”

　　话音落时，他拿起筷子往自己身边的洛云卿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目光落在边上的汤碗上，又补充了句：“季言第一次当老妈子炖了三个小时的汤，凉了就可惜了。”

　　这话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悄然抚平了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滞涩。洛云卿笑着应和“那可得趁热喝”，顺势在他对面坐下；叶念影也收了眼底的情绪，拉了拉还在撇嘴的叶迢，示意自己要吃红烧肉。

　　碗筷碰撞声渐起，氤氲的热气从汤碗里漫出来，模糊了灯下众人的眉眼，倒比刚才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若是能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淌进来，映着桌上冒着热气的汤煲，筷子碰到瓷碗的轻响，孩子们含混的笑闹，还有彼此眼底藏不住的温软……一切都慢得像被拉长的棉线，妥帖又安稳。

　　没有边关的烽火，没有离别的愁绪，不用算着归期，不用藏着牵挂。就守着这一方小院，看春去秋来，等孩子们长大，日子像锅里慢炖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满是烟火气的甜。

　　多好啊。

　　陆羽朝望着眼前这一幕，悄悄在心里叹了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沿，仿佛想把这一刻的暖，牢牢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