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地下回响 ...
-
悬浮巴士在西区边缘的废弃车站停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灰烬星的夜晚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污浊的深红色，大气层中悬浮的污染物将远处冶炼厂的火焰折射成一片病态的光晕。空气里的硫磺味更重了，还混杂着污水和腐烂物的气味。
凌墨和陆焰跳下车厢，脚下是龟裂的混凝土地面。前方，旧城废墟的轮廓在夜色中展开——坍塌的楼房像巨兽的骨架，扭曲的钢筋从水泥断口刺出，街道上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车辆。这里在二十年前的一次工业事故后被彻底遗弃，如今成了犯罪活动和地下交易的温床。
污水处理厂在废墟西侧，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早已停止运转，外壳爬满了锈蚀和藤蔓类的外星植物。
“温馨的约会地点。”陆焰低声说，从工具包里取出两个便携式头灯，递了一个给凌墨，“你确定认识路？”
凌墨戴上头灯，光束切开黑暗：“小时候常来。跟着我。”
他率先走进废墟。脚步踏过破碎的玻璃和金属碎片，发出细碎的声响。记忆像潮水般涌来——这条街角，他和妹妹曾躲雨；那堵断墙后面，他们发现过一个还能工作的旧式游戏机，用捡来的电池玩了整整一个下午；前方那个倾斜的信号塔，妹妹爬上去想够一个卡在顶端的废弃无人机，差点摔下来，他吓得心脏都要停跳。
“你妹妹也常来？”陆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不想惊扰他的回忆。
“嗯。”凌墨只说了一个字。
他们绕过一栋半塌的住宅楼，污水处理厂的圆形轮廓出现在视野中。建筑的入口被厚重的金属门封死，但凌墨记得侧面有一个检修通道——那是他们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入口。
通道的栅栏果然还在，锈得更厉害了。凌墨用力拉开，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里面是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陆焰打开扫描仪，屏幕上的绿光映着他的脸。“有生物热源痕迹，最近二十四小时内有人经过。不止一队。”
两人对视一眼，拔出武器——凌墨的是高频震动刃，陆焰的是一把改装过的脉冲手枪。他们一前一后进入通道，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空间里摇晃。
阶梯向下延伸了大概三十米，然后变成水平的管道。这里显然是旧排水系统的一部分，管道直径足够两人并肩行走，壁上凝结着水珠，脚下有浅浅的积水。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有老式的应急灯，但大部分已经不亮，只有零星几盏闪烁着接触不良的微光。
凌墨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放得很轻。他的精神力在黑暗中扩张，像无形的触须感知着周围——不是主动扫描，那是消耗能量的，而是被动的预警。他感觉到管道深处的能量波动，微弱但异常。
“前面三百米，右岔路。”他低声说，“有设备在运行。”
陆焰的扫描仪确认了这一点：“电力信号，非标准频率。像是……医疗设备？”
他们加快脚步。管道开始出现岔路，像地下迷宫。凌墨凭着记忆选择方向——小时候他们探索过大部分主干道，为了寻找能卖钱的金属。
在第三个岔路口，他停住了。
墙上有一个新鲜的标记：一个简单的三角形，用荧光涂料画成，在头灯光下泛着绿光。不是小时候的涂鸦，也不是锈铁兄弟会的标志。
“导航标记。”陆焰蹲下查看，“涂料还没完全干，最多六小时前画的。跟着走？”
凌墨点头。他们顺着标记的方向前进，管道逐渐变宽，最后汇入一个圆形的地下空间——这里似乎是旧泵站的控制室，废弃的控制台堆在角落，但房间中央却摆放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设备。
三台带透明观察窗的医疗舱，型号很新，表面有联邦军方的资产编号，但被粗暴地刮花了。医疗舱旁边是几个银白色的金属箱，箱盖打开着，里面是凌墨熟悉到骨子里的东西：精神力稳定器、神经接驳增幅模块、甚至还有几支装在低温容器里的蓝色药剂——和他每天注射的抑制剂同一个系列，但标签上的编号不同。
“货真价实的灯塔计划装备。”陆焰轻声说，用扫描仪记录一切，“但少了最关键的部分——控制核心。这些只是外围设备。”
凌墨走向医疗舱。透过观察窗，他能看见内部有使用痕迹：固定带上有磨损，生命监测电极上还沾着一点点干涸的凝胶。他打开舱门，一股消毒水和另一种更甜腻的气味涌出来——是精神镇定剂的气味，实验室里常用的那种。
“有人在这里进行过实验。”凌墨说，手指抚过舱内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痕。那是长期被固定的人挣扎时，指甲刮擦留下的痕迹。
陆焰已经检查完金属箱：“设备有近期使用的能量残留。而且……”他从一个箱子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交货清单。买方代号‘渡鸦’，卖方……空白。但有个收货地址的缩写：R.S.7”
“R.S.7。”凌墨重复道，“灰烬星第七区？不，灰烬星的行政区划没有用R开头……”
他的话戛然而止。
管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方向正是他们来的路。凌墨立刻关掉头灯，陆焰也熄灭扫描仪，两人迅速躲到废弃控制台后面。黑暗中，只有医疗舱上几个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谈话声：
“……老大说必须今晚搬走。蝰蛇死了，肯定会查到这里。”
“这些东西搬起来麻烦死了。话说，买家到底是谁？出这么高的价买这些破烂医疗舱？”
“闭嘴干活。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两个男人进入房间。头灯的光束扫过，凌墨从控制台缝隙里看见他们的装束——锈铁兄弟会的标志性锈红色夹克，腰上挂着切割工具和武器。其中一人走向医疗舱，另一人开始收拾金属箱。
“先搬小的。医疗舱等货车来了再……”
话音未落，陆焰动了。
他从阴影中扑出，不是攻击拿武器的那个人，而是扑向正在弯腰搬箱子的那个。脉冲手枪的枪托狠狠砸在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另一个成员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的热能刀，但凌墨已经出现在他侧面。
震动刃出鞘，嗡鸣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凌墨没有下杀手，刃锋精准地击打对方手腕，热能刀脱手飞出去。紧接着一记肘击撞在肋骨上，那人踉跄后退，陆焰已经上前，手枪抵住他的额头。
“别动。”陆焰的声音平静，“问几个问题，配合的话，你可以走着出去。”
那人喘着粗气，眼神凶狠：“你们是谁？兄弟会的人马上就到——”
“买家是谁？”凌墨打断他，震动刃的刃尖停在他喉咙前一厘米，“渡鸦是谁？R.S.7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什么渡鸦！我们只是搬货的！接头人每次都用加密频道，没见过脸！”
陆焰用空着的手拿出那张交货清单，在对方眼前晃了晃：“那这个地址缩写呢？R.S.7。”
那人瞳孔猛地收缩。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凌墨和陆焰都捕捉到了——他知道。
“我……我不能说。”那人声音开始发抖，“说了我会死。”
“不说你现在就会死。”陆焰的枪口下压。
“等等。”凌墨忽然说。他盯着那人的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像两块寒冰，“R.S.7……是红砂星第七空港，对吗？”
不是疑问，是确认。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
陆焰看向凌墨：“红砂星？那是智械联盟的边境贸易站。”
凌墨没有回答。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拼凑——实验室里偶尔听到研究员们的谈话，提到过“红砂星的测试场”；被注射药剂后迷迷糊糊时，听见有人说“联盟那边对成果很感兴趣”；还有那份报告里，陆擎天批注的“资金转向更可控的项目”……
灯塔计划没有终止，只是转移了。从联邦转移到智械联盟，或者至少，转移到了双方合作的灰色地带。
“货物要运去红砂星。”凌墨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通过锈铁兄弟会的走私渠道。”
被制住的人突然笑了，笑声嘶哑：“你们知道了又怎样？船已经在路上了。这些设备，还有更多的，都会运过去。你们拦不住。”
陆焰皱眉：“更多的？”
“你以为就这些？”那人啐了一口血沫，“这三年，从各个渠道流出去的实验设备，足够建五个新实验室。而你们这些……”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
那人的眉心突然出现一个小孔，没有血，只有一丝焦糊味。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身体软倒下去。
“狙击。”凌墨低吼，拉着陆焰扑向地面。
第二发攻击打在控制台上，击穿金属，留下一个融化的孔洞。不是实弹，是高能粒子束——专业的、军用级别的远程武器。
陆焰已经翻滚到医疗舱后面，快速扫视房间：“没有射击角度！是从管道里——”
“不止一个方向。”凌墨的精神力预警在尖啸。他感知到三个，不，四个能量源在快速接近，从不同岔路包围过来。专业、安静、配合默契，不是锈铁兄弟会那种乌合之众。
“第三方。”陆焰咬牙，“来灭口的。”
医疗舱的透明观察窗突然炸裂，粒子束擦着陆焰的肩膀飞过，烧焦了工装的布料。凌墨看见黑暗的管道深处，有微光在移动——是夜视仪的反光。
“走！”他抓住陆焰的手臂，冲向房间另一侧的出口。那不是他们来的路，而是更深处的管道，小时候他和妹妹从未敢深入过的地方。
身后传来追击的脚步声，但比他们预料的要慢——那些人似乎更在意销毁设备。爆炸声响起，医疗舱和金属箱被引爆，火焰和气浪从背后扑来。
凌墨和陆焰冲进狭窄的管道，低头狂奔。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疯狂晃动，照亮前方锈蚀的管壁和脚下的积水。身后的爆炸声逐渐远去，但脚步声还在，不紧不慢，像是知道他们逃不掉。
管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变得更加污浊。凌墨凭借记忆选择岔路——左转，右转，爬上一个几乎垂直的维修梯，推开头顶的检修盖。
他们爬出来时，发现自己在一片开阔的废墟空地上。远处是污水处理厂模糊的轮廓，他们已经绕到了建筑的另一侧。夜风卷起地面的尘埃，带着刺骨的寒意。
没有追击者跟出来。
陆焰靠在残墙上喘息，检查肩膀的烧伤：“只是擦伤。那些是什么人？专业程度不亚于军方特种部队。”
“私人安保。”凌墨说，目光警惕地扫视黑暗，“雇佣兵，专门处理‘敏感问题’的那种。他们知道我们是谁。”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们没有全力追击。”凌墨转向陆焰，头灯的光照出他脸上冷硬的神色，“他们炸毁设备，杀掉目击者，任务就完成了。追我们只是顺便。而且……”
他顿了顿：“他们用的粒子步枪，是智械联盟三年前淘汰的型号，但改装过，性能比现役的还好。这不是普通黑市能搞到的东西。”
陆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近乎兴奋的寒意：“所以现在我们知道了。灯塔计划的技术在流向智械联盟，通过灰烬星的黑市渠道，有专业的雇佣兵保驾护航。而我的父亲，五年前批注暂停项目的人，可能知道这一切，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任务升级了，指挥官。这不再只是为你和妹妹讨回公道。这是星际级别的阴谋。”
凌墨看着远处污水处理厂方向升起的黑烟——那是设备被引爆的痕迹。证据被销毁了，但线索还在。
红砂星。渡鸦。R.S.7。
还有那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雇佣兵。
“我们需要一艘能去红砂星的船。”凌墨说。
“还需要一个不会被认出来的身份。”陆焰接道，“幸运的是，我最擅长的就是变成别人。”
他们离开空地，重新潜入废墟的阴影中。身后，灰烬星的夜晚依然污浊而沉重，但凌墨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清醒——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碰到了第一堵墙。
墙的另一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翻过去。
为了妹妹，为了所有死在实验室里的编号，也为了身边这个莫名其妙的、轻浮的、却又可靠得惊人的同伴。
陆焰忽然碰了碰他的手臂，指向天空。
夜空中，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飞船正悄无声息地升起，转向，然后加速冲向大气层外。引擎喷流的蓝色尾迹在污浊大气中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我们的‘朋友’撤了。”陆焰轻声说，“任务完成，回去报信。猜猜他们会告诉谁？”
凌墨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道光痕消失的地方，那是通往红砂星的方向。
也是通往更多真相，和更多危险的方向。
他握紧了震动刃的刀柄。
这一次，不会再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