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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礁之间 ...
红砂星的走私船着陆场藏在一条干涸的古河床底部,这是地质运动在千年万年前撕裂大地的疤痕,如今成了法外之徒的天然港口。河床两岸高耸的岩壁由沉积岩和火山岩交替构成,赤红色的岩层在恒星光芒下像凝固的血液,提供了完美的视觉掩护。只有在特定角度、特定时间,轨道扫描才会偶然捕捉到河床底部那些不自然的金属反光。
当凌墨和陆焰跌跌撞撞地抵达时,已是当地时间的黄昏。红砂星的两颗卫星刚刚升起,在天空中投下双重苍白的光晕。河床底部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通往地心的裂缝。
三艘破旧的飞船停在那里,呈三角形排列,显然保持着随时可以互相掩护或各自逃窜的队形。其中一艘小型突击舰的引擎还在发出病态的咳嗽声,每一声爆裂都喷出带着刺鼻催化剂的蓝烟,在稀薄的大气中缓慢弥散。
陆焰停下脚步,将凌墨安置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面。“在这里等我。”他低声说,声音因干渴而嘶哑。他们已经在荒漠中跋涉了七个小时,只靠陆焰背包里最后半壶循环水和两支营养膏维持。
凌墨没有反对。共鸣器的反噬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持续刺入他的大脑深处,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神经图景的撕裂感。他靠在岩石上,冰蓝色的眼睛半闭着,但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岩壁上的天然洞穴、飞船周围的能量痕迹、地面上的车辙印。这些都是潜在的危险或机会。
陆焰做了个“原地等待”的手势,确保凌墨看见后,才转身走向最大那艘船。
那是一艘改装过的“商队级”货船,曾经的设计用途是星系内短途货运,现在却被改造得面目全非。船体上至少有四种不同颜色的补丁,显示着它屡次受损又草草修复的历史。外壳涂着褪色的海盗标志——一个被利剑刺穿的三眼骷髅,但有人试图用油漆覆盖它,只是覆盖得潦草,反而让标志更加显眼。
陆焰的靴子踩在河床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刻意放重了脚步,让船上的人知道有人接近,但又不会显得挑衅。在距离货船十五米处,他停下,举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至少没有明显武器。
他在船体侧面敲了特定的节奏,五长三短,指关节撞击金属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河床中格外清晰。
等待持续了大约二十秒。这期间陆焰能感觉到至少有三个瞄准器锁定了他——两个来自这艘货船,一个来自右侧那艘突击舰。走私者从不把安全寄托在单一防御上。
货舱门滑开一条缝,宽度只够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脸。那是一张布满伤疤的脸,像是被酸液泼过又勉强愈合,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蜡质感。光头壮汉,脖子上的纹身蔓延到锁骨,图案是某种古老的海盗图腾,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蠕动。他的眼神警惕如困兽,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成针尖大小。
“找谁?”声音粗哑,像是声带受过损伤。
“老猫在吗?”陆焰用黑市通用的暗语问,同时做了个复杂的手势——左手三指并拢贴在胸前,右手食指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告诉他,夜枭需要一张离开红砂星的船票,两个人,现在就要。”
“夜枭”是陆焰在特定圈子里用过的代号,五年前最后一次出现,之后就销声匿迹。用这个身份是一把双刃剑——能快速建立联系,但也会唤醒某些不愉快的记忆。
壮汉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中的评估意味浓重得几乎能称量。他又瞥了眼远处靠在岩石上的凌墨,目光在那身明显的星盟指挥官制服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进来。别乱看,别乱碰,别多问。”
舱门滑开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陆焰进去时,能感觉到壮汉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出手。货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这要归功于巧妙的非法空间改造——显然拆除了部分结构梁,牺牲安全性换取更大容积。
前半部分是居住舱,布置得杂乱但有序:四张悬挂式床铺,其中三张凌乱不堪,一张异常整洁;一张金属桌固定在甲板上,上面散落着扑克牌、空酒瓶和一把拆到一半的脉冲手枪;墙上的显示屏播放着某个星系的实时星图,十几个光点在上面移动,代表正在被追踪的舰船。
后半部分显然是走私货舱,堆满了绑着防水布的货箱。从箱体的形状和固定方式判断,里面既有标准尺寸的货物,也有不规则形状的物品。空气里有廉价烟草、汗味、循环系统过滤不掉的机油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腻气息——神经抑制剂或致幻剂,陆焰判断。
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背对着他们。他穿着脏兮兮的背心,露出干瘦但布满刺青的手臂。那些刺青不是普通的图案,而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数据流,随着他手臂肌肉的轻微颤动,刺青中的某些线条会发出微弱的生物荧光。
“夜枭。”老人——老猫——没有回头,声音尖锐如金属摩擦,每个音节都像砂纸打磨金属,“五年前你毁了我一单生意,现在还敢来找我?”
陆焰走到控制台旁,但保持着一臂的安全距离。他能看到老猫后颈植入的神经接口,闪着不稳定的红光,接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严重发炎。
“那单生意是走私军用兴奋剂给儿童黑市。”陆焰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但眼神没有离开老猫的肩膀——那里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都可能预示着一场突然袭击,“我毁了它,是救了你。如果被总局抓到现行,你现在应该在监狱星挖矿,而不是在这里呼吸循环器排出的废气。”
老猫终于转过来。
他的脸像皱缩的皮革,长期暴露在非标准人工光照下导致的色素沉淀不均,让他的肤色呈现出病态的斑驳。左眼是机械义眼,型号很旧,转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嗡鸣,红色光点现在锁定着陆焰的眉心。右眼是浑浊的天然眼,瞳孔因常年使用视觉增强剂而异常扩大。
“所以我还得感谢你?”老猫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露出三颗金属牙齿。
“不用谢。只要送我们去‘三不管’区域,随便哪个空间站都行。报酬——”陆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数据储存器,动作缓慢而明显,避免任何突然举动,“这是红砂星第七空港未来三天的巡逻路线和漏洞时段。完整的数据包,包括巡逻舰的识别码变更规律、安检系统的轮班表、还有三条地下管道的实时状态监测盲点。足够你做三单大生意了。”
老猫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红光变成橙光,表示正在高速处理信息。他没有立即接过储存器,而是用义眼扫描了它三次,确认没有□□或追踪信号。
“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
“你可以现在验证前六小时的数据。”陆焰说,“你的船应该有接入民用监控网络的非法端口。对比一下,就知道价值了。”
老猫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接过储存器,插入控制台上的终端。机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十几个窗口在屏幕上弹出,显示着实时数据流、星图对比、加密解密进程。
陆焰利用这时间快速扫视控制台。他注意到几个细节:能源读数显示曲速引擎已经预热到75%,意味着这艘船本就准备在短时间内离开;武器系统处于待命状态,但能量填充只有30%,可能是为了节省能源;生命维持系统的氧气储备低于标准值,说明这艘船要么刚经历过长途航行,要么有隐蔽的泄漏。
三分钟后,老猫哼了一声,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数据是真的。但你给的只是巡逻信息,我要承担的风险可是搭载一个星盟指挥官。”他朝凌墨的方向歪了歪头,“他看起来惹的麻烦不小。”
“他是我的麻烦,不是你的。”陆焰说,“送到‘暗礁’空间站,我们下船,从此两清。你甚至不用知道我们的名字。”
“‘暗礁’可以。但只到外层码头,我不进核心区。”老猫拔下储存器,放进自己的口袋,“还有,我只提供基本运输,不提供医疗、不提供保护、不提供食物。如果你们死在我的船上,尸体会在下一个重力井被抛出舱外,这是规矩。”
“成交。”
“还有,”老猫的义眼转向凌墨,光学变焦调整,发出轻微的机械声,“你朋友看起来快死了。我船上没有医疗设施,死了别怪我。如果死在跃迁过程中,尸体处理起来很麻烦。”
凌墨确实状态极差。共鸣器的反噬持续侵蚀着他的神经图景,这种损伤不是物理性的,无法用常规医疗手段治疗。每次呼吸都像有玻璃碴在肺里摩擦,视野边缘的黑色斑点正在扩散,听觉也开始出现异常——他能听到两种心跳声,一种是自己的,另一种更缓慢、更沉重,像是来自地底的共鸣。
但他依然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觉。当陆焰走过来扶住他时,凌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船上有第四个人。在引擎舱,呼吸频率很慢,受过专业训练。”
陆焰微微点头,表示收到。他架起凌墨的胳膊,半扶半拖地走向货舱角落。“再坚持一下。到了‘暗礁’我们就能休整,那里有地下诊所,虽然条件差,但至少能处理紧急状况。”
“暗礁”空间站是这片星域著名的灰色地带,位于三个星系交界处的引力平衡点,不受任何一方完全管辖。它原本是一个采矿前哨站,在矿脉枯竭后被废弃,后来被走私者和逃犯占据,逐渐扩建成了一个自成一体的微型社会。在那里,只要不惹麻烦、有可交易的东西,没人问你的来历——也没人关心。
货船在三十分钟后起飞。老猫的驾驶风格粗暴直接,完全没有预热姿态调整,几乎是垂直冲出河床,引擎喷射的尾焰将河床底部的沙石熔化成玻璃状物质。剧烈的加速度将陆焰和凌墨死死压在货舱墙壁上,货箱的固定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凌墨咳出一口血,暗红色的血点溅在银色防护服的衣襟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像绽放的诡异花朵。他能感觉到神经图景的裂缝在加速度压力下进一步扩大,意识开始出现断层——前一秒还在货舱,下一秒就仿佛回到了灰烬星的实验室,妹妹的手冰冷地握着他的手指。
“凌墨!”陆焰的声音穿透了意识的迷雾。他已经被陆焰安置在货舱角落,几个空货箱被推过来挡住两侧,形成了一个勉强私密的空间。
陆焰从背包里取出剩余的急救用品,动作快而有序:止血凝胶、抗菌喷雾、止痛针,还有最重要的——银狐给的改良药剂。四支淡蓝色的液体在注射器中微微晃动,像是浓缩的星空。
“第四支。”陆焰拿出注射器,手指却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体力透支和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他自己肩膀的烧伤只简单处理过,绷带下已经能闻到轻微的腐肉气息。腹部的能量束擦伤更麻烦,虽然没有击中重要器官,但能量残留会导致持续的组织坏死,必须尽快手术清创。
凌墨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凉但有力:“先处理你自己的伤。”
“你比较重要。”陆焰试图挣脱,但凌墨握得很紧。
“陆焰。”凌墨盯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妥协的余地,那是属于指挥官的眼神,即使此刻他虚弱得几乎坐不直,“如果你倒下了,我们两个都活不了。先处理你的伤口,这是命令。”
陆焰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种带着疲惫但依然有光亮的笑。他放松了手臂,让凌墨拿走注射器。“好吧,指挥官。但你要指导我,我的医疗训练只到基础战场急救。”
凌墨点头,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先注射止痛针,剂量不要超过标准值80%,你需要保持清醒。”
陆焰照做,将注射器按在颈侧,药物进入血液循环的瞬间,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止痛针带来的不仅是痛觉麻痹,还有一阵短暂但强烈的眩晕。
“现在脱掉上半身防护服,检查伤口。”凌墨的声音很稳,像是在战舰医疗室里指导新兵,“如果烧伤处有脓液,必须清除。腹部伤口,用视觉检查组织颜色,发黑的部分全部切除。”
陆焰咬着牙执行。防护服粘连在烧伤的皮肤上,撕下时带下一层薄薄的真皮,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他额头上冒出冷汗,但动作没有停顿,用消毒纱布清理创面,涂抹抗菌凝胶,最后用生物敷料覆盖。
腹部的伤口更棘手。能量武器造成的损伤边缘整齐,但深处已经发黑坏死。陆焰从医疗包里拿出一次性手术刀,手在颤抖。
“深呼吸,稳定手腕。”凌墨说,他努力集中精神,用自己的精神力感知着陆焰的状态——疼痛的程度、血压的变化、肌肉的紧张度,“想象你在拆卸□□,一样的精确,一样的冷静。”
陆焰闭上眼睛半秒,再睁开时,眼神变得专注而平静。他下刀,切除坏死的组织,黑色的血液和焦糊的组织碎块掉在准备好的防水布上。整个过程他只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凌墨帮他按住伤口边缘,两人在货船颠簸的昏暗中沉默地完成这场简陋的手术。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只有彼此作为唯一的支撑。
处理完陆焰的伤,凌墨才允许陆焰给自己注射第四支改良药剂。这一次,药效来得缓慢而痛苦。神经图景的裂痕像干涸大地上的缝隙,药液流过时引起剧烈的排异反应。凌墨全身抽搐,牙齿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甲板上形成一小滩黏稠的暗色。
陆焰按着他,一只手垫在他脑后防止撞到货箱,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传递着微不足道但持续的热量。这不是精神力传递,只是单纯的肢体接触,但在这种绝境中,却成了锚定现实的唯一方式。
“呼吸,凌墨。跟着我的节奏。”陆焰低声说,缓慢地吸气、呼气,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拉长,形成稳定的节律。
凌墨强迫自己跟随那个节奏。十分钟后,抽搐逐渐停止,但剧痛依旧,像是有人用钝器持续敲打他的颅骨内侧。他睁开眼,看见陆焰近在咫尺的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狼狈的倒影,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决心,一种绝不后退的固执。
“银狐说……七支才能完成基础修复。”凌墨喘息着说,每个字都消耗巨大能量,“但如果神经图景已经裂了,药剂可能……无效。它只能修复损伤,不能重建结构。”
“那就想办法修补。”陆焰说,用相对干净的袖子内衬擦去他脸上的血,“你知道怎么修补吗?精神力者的自我修复方法?或者……他人协助的方法?”
凌墨沉默了几秒。货舱里只有引擎的低频震动和循环系统的微弱气流声。远处传来老猫的咳嗽声,还有那个壮汉船员沉重的脚步声。
“理论上需要另一个精神力者协助,进行深度精神链接,引导受损部分重新连接。”凌墨最终说,声音很轻,仿佛说出这个事实本身就有风险,“但风险极高。链接过程中,双方的精神图景会短暂重叠,稍有差错,两个人都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轻则失去精神力天赋,重则意识融合失败,变成植物人。”
他停住了,因为陆焰的眼神已经说出了答案——那种“我早就知道而且不在乎”的眼神。
“你想都别想。”凌墨的语气强硬起来,“你的精神力控制水平做不到那么精细。深度链接需要的同步率至少达到85%,而普通训练者之间的同步率通常不到30%。我们之前的共鸣测试只达到了41%,那还是在有装置辅助的情况下。”
“但我们可以练习。”陆焰说,语气认真得不像他,那种玩世不恭的面具完全卸下了,“在抵达‘暗礁’之前,还有十八小时航程。我们可以尝试基础的精神力协调,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共鸣器那次太粗暴了,像是用爆破开锁。我们需要学习用钥匙开锁的方法。”
凌墨想拒绝,但理智告诉他,陆焰是对的。如果神经图景持续恶化,别说摧毁“熔炉”,他连正常行动都成问题。失去精神力控制还是小事,最坏的情况下,神经图景完全崩溃会导致脑死亡。
“先从……精神力感知交换开始。”凌墨最终说,这是最保守、风险最低的方法,“最浅层的链接,只是互相感知情绪和基础生理状态,不涉及记忆或深层次意识。就像……握手,而不是拥抱。”
陆焰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接受最重要的任务:“怎么做?”
凌墨艰难地坐直,背部离开冰冷的舱壁,与陆焰面对面。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眼前再次发黑,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释放微量精神力,想象成……一根线,一根蛛丝那么细的线。不要用力,不要试图控制,只是让它自然延伸出来。然后交给我,由我引导建立临时通道。”
陆焰闭上眼睛。几秒后,一缕极其细微的精神力探出——比之前在共鸣器测试时更克制、更精准。凌墨有些惊讶:陆焰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这不仅仅是天赋,更像是一种本能,仿佛他的意识深处早就知道如何操作,只是需要被唤醒。
他也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像触碰蝴蝶翅膀般轻轻接触陆焰的那一缕。瞬间,一种奇异的连接建立了。
没有记忆碎片,没有痛苦涌入,没有意识洪流的冲击。凌墨只感觉到一种温暖、稳定的存在感,像冬夜里的一小团篝火,不炽热,但持续散发着热量。他能“感觉”到陆焰身体的疼痛、疲惫,那些刚处理过的伤口在持续发送痛觉信号;但也感觉到一种坚定的意志,像岩石般不可动摇,包裹着某种更柔软的核心——那是陆焰极少展露的部分。
而陆焰那边……凌墨不知道他感觉到了什么,只看见陆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弧度。
“原来你疼的时候,”陆焰轻声说,眼睛没有睁开,仿佛在专注感受什么,“会下意识地收紧左侧第三根肋骨附近的肌肉。还有,你的精神力……它不像他们描述的那么冷。它有温度,只是藏得很深。”
凌墨没有回应。他正专注于引导陆焰的精神力,在自己受损的神经图景外围缓慢游走。这就像用最细的针线缝补最薄的丝绸,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剧痛,那种痛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比□□疼痛更难以忍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稳定,控制着自己的精神力作为引导轨道,让陆焰的那一缕沿着指定路径移动。
“这里,”凌墨在精神层面“指”着一个区域,那里是裂缝最密集的地方,像是被重击过的冰面,“不要直接接触,绕过去。感受它的边缘,它的深度,但不要进入。”
陆焰照做。他的控制出人意料地精准,那缕精神力像有生命的触须,小心地避开危险区域,沿着裂缝外围绘制出它的轮廓。通过这个轮廓,凌墨能更清晰地评估损伤程度——比想象的更严重,但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时间在货舱昏暗中流逝。货船已经进入稳定曲速航行,震动减弱为持续的低频嗡鸣。老猫在前舱用走调的声音哼着某首古老的太空民谣,机械义眼监控着所有系统的读数。那个壮汉船员在检查货箱固定装置,金属碰撞声偶尔传来。
两人维持着那种脆弱的链接,凌墨逐渐教会陆焰如何“感知”精神力结构,如何识别损伤区域的能量特征,如何用最小的力量进行最精确的操作。这不是标准训练课程的内容——星盟的精神力训练强调控制和力量,而不是这种精细的感知与协作。凌墨的教学方式源自他妹妹,源自那些在实验室里偷偷进行的、不被记录的实验。
四小时后,陆焰已经能在凌墨的引导下,独立完成对一个微小裂痕的暂时性加固——不是修复,只是用精神力编织出一个临时的“支架”,包裹住裂痕两侧,防止它在外部压力下继续扩大。
“休息。”凌墨切断了链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精神力消耗太大……明天继续。”
陆焰也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但眼神明亮,那是学到新东西的兴奋,是看到希望的微光。“我进步快吗?”
“很快。”凌墨承认,声音几乎听不见,“比我见过的任何A+级都快。星盟训练营的记录保持者达到你现在的控制精度,用了六个月。”
“可能是因为老师教得好。”陆焰笑了,那种带着疲惫但真实的笑容。他挪了挪位置,让凌墨能靠得更舒服些,“也可能是因为……我有特别的学习动力。睡吧,指挥官。我守着。”
凌墨确实需要睡眠。他闭上眼睛,但这一次,梦境没有立即将他拖入深渊。
他梦见妹妹。
不是实验室里那个满身管线、连接着各种监测设备的妹妹,而是更早的时候,在灰烬星的贫民窟,他们还有一扇能看到天空的窗户——虽然那天空永远被工业废气和厚厚的云层覆盖。她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是凌墨用捡来的布料自己缝改的,仰头看着永远阴霾的天空,说:“哥哥,星星真的像书里说的那样亮吗?像钻石一样?”
他说不知道,因为灰烬星的大气层太厚,还有轨道上的工业平台遮挡,从来看不见真正的星空。他们能看到的只有运输舰的导航灯,像移动的红色或绿色萤火虫。
她说:“那我们以后去能看到星星的地方。你,我,还有妈妈——如果她能好起来的话。”
他们没能一起去。母亲没能好起来,妹妹被带走,凌墨为了找她加入星盟,从此再也没回过那个能看到“天空”的房间。
凌墨在睡梦中皱紧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陆焰看见了,犹豫了一下——这个动作里的犹豫很明显,仿佛在内心进行着某种辩论——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凌墨紧握的拳头上。没有握住,没有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锚点。
货船在曲速通道中平稳航行。导航屏幕上,代表目的地的光点缓慢但持续地靠近。十八小时的航程已经过去了七小时。
就在陆焰也即将陷入浅眠时,他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不是普通的消息提醒,而是特定频率的加密震动模式——三短、一长、两短,是银狐的紧急联络信号。
他小心地挪开位置,确保手离开凌墨但身体仍然挡在他和货舱入口之间,然后走到货舱另一侧,一堆货箱的阴影中,接通通讯。
“还活着?”银狐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疲惫,背景里有持续的设备嗡鸣和偶尔的警报声。
“暂时。”陆焰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话,“凌墨受伤了,神经图景裂了。你的药剂可能不够。”
通讯那头沉默了五秒,对银狐来说,这是很长的沉默。陆焰能想象他在屏幕那头揉着太阳穴,眼镜滑到鼻尖的样子。
“裂到什么程度?”银狐最终问,声音紧绷。
“他自己说像破碎的玻璃,勉强粘在一起。我们正在尝试精神链接辅助修复,但进展很慢。”
“愚蠢!”银狐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强行压低,变成一种压抑的嘶嘶声,“神经图景损伤状态下强行链接,只会加速崩溃!他需要‘锚点’,一个稳定的外部精神力结构作为支撑,引导自我修复。但那种操作需要两个精神力者的绝对信任和同步,稍有差池——两个人的意识都会被困在裂缝里,永远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们已经开始了。”陆焰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而且效果……还行。至少暂时止住了恶化。他教会了我基础感知交换,我正在学习如何识别损伤区域。”
银狐再次沉默。终端里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像在压抑情绪,还有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这是银狐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雨呢?”陆焰换了个话题,他知道银狐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没有消息。”银狐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种疲惫感更加明显,“红砂星的情报网说‘熔炉’发生了系统故障,进入全面封锁状态。没有任何人员进出的报告,连物资输送都暂停了。威尔逊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安全协议。”
“她可能还活着。”陆焰说,这句话既是安慰银狐,也是说服自己,“她留在那里为我们争取时间,威尔逊需要技术人员维持系统,不会立刻杀她。林雨知道太多‘熔炉’的内部结构,她有价值。”
“但愿如此。”银狐深吸一口气,陆焰能听到吸气时轻微的颤抖,“听着,关于‘记忆墓园’的情报,我查到了更多。那个数据库不是简单的存储设备,它是一个活的意识网络,基于某种禁忌的量子意识编码技术。所有上传的意识碎片会被整合、分析、重组,用于优化融合技术。理论上……如果L-12的数据还在那里,她可能以某种形式‘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不是完整的人格,而是碎片化的感知、记忆片段、情感回声。”
陆焰回头看了眼还在沉睡的凌墨。即使在睡梦中,凌墨的眉头依然紧锁,仿佛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敌人。
“他知道这个吗?”
“我还没告诉他。”银狐说,“这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深的折磨——知道亲人以碎片的形式‘活着’,困在一个数据库里,无法真正重逢,无法被释放。这种知识会腐蚀一个人的理智。你们下一步打算?”
“先去‘暗礁’休整,处理伤势,补充装备。然后……”陆焰停顿,说出了那个已经确定的计划,“重返红砂星,潜入‘熔炉’,摧毁核心系统,拿到数据。”
通讯那头传来银狐苦笑声:“你知道这听起来像自杀任务,对吧?即使你们状态完好,成功率也不超过20%。现在你们两个都受伤,凌墨的精神力受损,你的身体状态……”
“我们需要信息。”陆焰打断他,“‘熔炉’的详细结构图、防御系统弱点、威尔逊的权限漏洞。还有巡逻队的换班时间、地下管道的接入点、备用能源的位置。一切你能搞到的情报。”
“我会尽力。但‘熔炉’的安防是星盟最高级别,很多信息只有三级以上权限才能访问,而我现在的权限……”银狐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因为协助你们逃亡,我的权限已经被降级监控。每次访问敏感数据库都会触发警报。”
“小心行事。如果你也暴露了,我们就真的没有后援了。”
“我知道。”银狐停顿了一下,然后问,声音很轻,“还有一件事……凌墨的修复,你们需要什么?除了药剂之外。”
陆焰犹豫了。这个犹豫持续了三秒,对瞬息万变的战场来说,这是很长的时间。
“有没有办法暂时提升我的精神力控制精度?”他最终问,“凌墨需要更精细的引导才能修复损伤。我现在的水平不够,我们需要更高同步率。”
这次银狐沉默得更久。久到陆焰以为通讯断了,正准备检查连接状态时,银狐的声音传来,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有。但我不会给你。”
“为什么?”
“那是一种强行刺激神经的药剂,基于早期精神力强化研究的失败副产品。它能在短时间内将你的控制精度提升到接近S级的水平,效果持续48小时。但副作用……”银狐的声音在颤抖,“是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轻则永久失去部分精神力天赋,重则神经突触过度燃烧,变成植物人。而且概率很高,超过60%。”
“给我配方。”陆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要一杯水。
“陆焰——”银狐的声音里终于爆发出情绪,那是愤怒、担忧、还有深深的无力的混合体,“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我看着你去自杀!”
“我父亲把他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你,是因为他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陆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感波动,“如果凌墨的神经图景彻底崩溃,他会死。而如果他死了,摧毁‘熔炉’、救出林雨、拿到你女儿数据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权衡利弊,老头。一个人的天赋,甚至一个人的生命,对比成千上万可能被‘熔炉’吞噬的人,对比那些已经被拆解成数据碎片的意识……这个选择并不难。”
终端那头传来拳头砸在金属上的闷响。然后是银狐压抑的、痛苦的声音,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我会发给你。但如果你用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已经背负了太多……不要让我再加一个。”
“你已经为女儿的事自责了二十年。”陆焰轻声说,这是他们很少触及的话题,“那不是你的错,你知道的。就像我父亲的选择也不是你的错。别再加一个不该你承担的责任。”
通讯结束。几分钟后,一份加密文件传到陆焰的终端。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检查了文件的安全性——三层加密,两个自毁协议,如果强行破解或转发,文件会自动销毁并发送警报。
他输入银狐给的解码密钥,文件展开。里面是详细的配方、合成方法、使用剂量计算表、预期效果曲线图,还有整整三页的警告事项,每一条都用红色加粗字体标注。其中最后一条格外刺眼:
“警告:使用后72小时内,使用者将经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0-24小时):控制精度提升至峰值,伴随剧烈头痛和幻觉;第二阶段(24-48小时):精度开始衰减,出现神经性震颤和短期记忆丧失;第三阶段(48-72小时):精神力控制能力彻底丧失,神经损伤不可逆。有37.6%的概率导致完全性脑功能衰竭(植物人状态)。”
陆焰平静地关掉文件,将数据转移到终端的加密分区,然后删除了传输记录。
他走回凌墨身边,重新坐下。凌墨还在睡,眉头依然紧锁,但呼吸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有了规律。陆焰借着货舱昏暗的指示灯观察他的脸——那张总是紧绷的、克制着所有情绪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露出少见的脆弱。凌墨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因为失血和干渴而皲裂,有几处已经结痂;左侧颧骨有一道新鲜擦伤,是在河床跌倒时留下的。
陆焰想起第一次在监控里看见他时的样子:那是三个月前,他刚刚接受银狐的委托,开始调查“熔炉”项目。监控画面来自星盟医疗中心的隔离观察室,凌墨刚打完一周期的高强度抑制剂,独自坐在黑暗中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颤抖。那一刻陆焰看到的不是一个S级精神力者,不是星盟最年轻的指挥官,而是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囚徒,像一颗即将在重力压迫下熄灭的星辰。
而现在,这颗星辰虽然破碎、布满裂痕,但还在燃烧,还在试图照亮什么。
陆焰从背包里拿出共鸣器。装置表面有几道细微的裂痕,是过度使用的结果,但核心结构完好。他轻轻抚过那些裂痕,思考着修复的方法。在“暗礁”应该能找到所需的零件,或者至少能找到替代品。
“我会修好你的。”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凌墨说,还是对共鸣器说,还是对自己说,“然后我们去毁掉那个地狱,把你妹妹带回家。把所有人都带回家。”
货船在曲速通道中继续航行,像一颗在无形河流中顺流而下的微小石子。导航屏幕上,“暗礁”空间站的坐标闪烁着稳定的蓝光,还有十一小时航程。
而在那之后,是短暂的休整,是伤口的处理,是装备的补充,是情报的获取。然后,是重返红砂星,是再次潜入那个地下堡垒,是面对威尔逊和他背后的一切——星盟的默许、军方的支持、那些认为“进步值得任何代价”的人。
陆焰靠在货箱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只是进入一种浅层的休息状态,保持着一部分意识警戒。他能听到前舱老猫和壮汉的低声交谈,能听到引擎的规律嗡鸣,能听到凌墨平稳的呼吸声。
十八小时后,他们将抵达暗礁。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需要为可能到来的所有可能性做好准备——包括使用那份配方,如果必要的话。
因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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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将于2026.1.28 6:00开始更新,预计工作日每日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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