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热寂》默碌

11、共鸣深渊

　　“L-07。”
　　那个声音在凌墨的脑海中回响，不是通过空气震动，而是直接的精神力穿透——冰冷、机械，却残留着人类语言的韵律。是威尔逊博士，灯塔计划的首席研究员，那个总是戴着金丝眼镜，用温柔声音说“这是为了人类的进化”的男人。
　　现在他悬浮在培养舱中，人类的左眼布满血丝，机械的右眼闪烁着规律的蓝光。他的身体——如果还能称为身体——从胸部以下与机械结构融合，脊椎延伸出数十条数据管线，连接着周围的控制台。
　　八个战斗智械举着能量武器，枪口的蓄能光环在昏暗大厅里格外刺眼。上方的观察台上，林雨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抓着栏杆。
　　陆焰已经挡在凌墨身前，脉冲手枪指向最大的威胁——威尔逊的融合体。但他的注意力同时分散在四周的战斗智械上，计算着突破角度和时机。
　　“威尔逊博士。”凌墨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你还活着。”
　　“活着？这是‘活着’吗？” 威尔逊的精神力传递中掺杂着扭曲的笑意，“我超越了生死的定义，凌墨。我成为了灯塔计划终极目标的化身：人类意识与机械永恒的完美融合。”
　　培养舱的液体微微波动，他的人类手臂抬起——那手臂苍白得没有血色，皮肤下可见发光的能量管路——指向周围的培养舱阵列：“看，这些是我的同胞。我们在探索意识的边界，将脆弱的人类大脑，与不朽的机械载体结合。这是进化，是未来。”
　　凌墨的目光扫过那些悬浮的人体。有的年轻，有的年老，但所有人都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得像在沉睡。可他的精神力感知到了真相：那些意识被困在无尽的循环中，被强制与机械系统同步，逐渐失去自我。
　　“你把他们变成了实验品。”凌墨说，“就像当年对我们做的那样。”
　　“你们是先驱！” 威尔逊的声音突然变得激烈，“你和L-12，你们证明了S级精神力者可以承受更高强度的融合！可惜那次意外……但你妹妹的牺牲没有白费，她的数据让我完善了——”
　　“闭嘴。”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骤降。
　　凌墨的眼睛变成了冰蓝色最深的色调，几乎接近纯白。他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不是物理上的，是精神力的外溢，让光线产生了折射。那些战斗智械的传感器同时发出警报，武器系统自动调整了威胁等级。
　　陆焰感觉到了。这不是普通的愤怒，这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银狐的改良药剂修复了神经图景的损伤，但也可能释放了那些被压抑多年的东西。
　　“凌墨。”陆焰低声说，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冷静。他在激怒你。”
　　“哦？这位是你的新搭档？” 威尔逊的注意力转向陆焰，机械眼快速扫描，“A+级精神力，伪装特化型……有趣。你的档案在联邦情报总局加密等级很高，陆焰监察官。或者，我该称呼你——陆擎天元帅的私生子？”
　　陆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凌墨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
　　“你知道得不少。”陆焰说，枪口依旧稳定，“所以你也知道，如果你伤害我们，会惹上多大的麻烦。”
　　“麻烦？” 威尔逊笑了，那笑声直接在脑海中回荡，诡异得令人作呕，“这里不是联邦领土，陆焰。这里是智械联盟的前哨，而‘熔炉’项目……得到了联盟内部某些派系的支持。你们是闯入者，是间谍，我可以合法地‘处理’你们，然后把你脑子里的情报挖出来，送到你父亲桌上，作为合作的诚意。”
　　林雨突然在观察台上大喊：“博士！你答应过不伤害无辜的！他们是学者，只是误入——”
　　“闭嘴，林工程师。” 威尔逊的精神力像鞭子一样抽过去，林雨闷哼一声，捂住额头跪倒在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传消息出去？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老狐狸还在找你？你和你父亲一样天真。”
　　凌墨和陆焰交换了一个眼神。机会。
　　“林雨女士，”凌墨突然提高声音，目光锁定观察台，“你父亲让我们带话给你：‘爸爸原谅你了’。”
　　林雨猛地抬头，眼泪瞬间涌出。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但被威尔逊的精神力压制着发不出声音。
　　“感人的重逢结束了。” 威尔逊说，“抓住他们。要活的，特别是L-07，我需要他的完整数据。”
　　八个战斗智械同时行动。
　　陆焰开枪了。第一发脉冲弹击中冲在最前的智械头部，传感器炸开火花，但它只是晃了晃，继续前进——头部不是弱点。
　　“关节！”凌墨喊，震动刃已经出鞘。他侧身避开一道能量束，刃锋划出弧线，精准切入第二个智械的腿部关节。高频震动将合金从内部撕裂，智械失去平衡倒地。
　　但另外六个已经包围上来。它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能量束交织成网，陆焰不得不翻滚躲避，肩膀还是被擦过，防护服瞬间焦黑一片。
　　凌墨的精神力全面释放。S级的压迫感像实质的重力场笼罩大厅，战斗智械的动作明显迟滞——它们内部的AI处理器无法完全抵抗精神力干扰。但威尔逊的精神力同时压了过来。
　　“你还是这么出色，L-07。” 威尔逊的声音带着病态的赞赏，“但这些年，我也在进化。”
　　融合体的机械眼突然爆发出刺眼蓝光。一股强大的、混乱的精神力冲击如海啸般涌向凌墨。那不是纯粹的攻击，而是混杂着无数声音、记忆、痛苦的信息流——是那些培养舱里被困意识的精神碎片，被威尔逊强行抽取，作为武器。
　　凌墨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的神经图景刚刚修复，承受不住这种规模的冲击。视野开始闪烁，耳边响起妹妹的尖叫，还有无数陌生人的哭喊。
　　“凌墨！”陆焰想冲过来，但被两个智械缠住。
　　就在凌墨的意识即将被淹没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焰的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破了包围，肩膀在流血，脸上有擦伤，但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另一只手里，握着那个共鸣器。
　　“银狐说除非生死关头……”陆焰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我觉得现在挺符合的。”
　　他按下启动钮。
　　共鸣器爆发出比之前测试时强烈百倍的光芒。不是柔和的光晕，是刺眼的白光，像小型的超新星爆发。装置悬浮在两人之间，开始高速旋转，表面的多面体结构层层展开，露出内部复杂的能量核心。
　　凌墨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被共鸣器疯狂抽取，但同时，陆焰的精神力也涌入其中。两股力量没有融合，而是被装置重新编织、放大、共振——
　　然后释放。
　　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们为中心爆发。
　　这一次不是简单的精神力干扰。冲击波所过之处，电子设备全部过载冒烟，战斗智械像断线木偶般僵直倒地。大厅的照明系统闪烁几下后熄灭，只有应急灯和培养舱的光源还在工作。就连威尔逊的融合体都受到了影响——培养舱的液体剧烈波动，他发出愤怒的吼声。
　　但代价是巨大的。
　　凌墨感觉自己的神经图景像被撕裂后又粗暴地缝合。银狐的修复在共鸣器的极端负荷下出现了裂痕。他咳出一口血，视线模糊。
　　陆焰的情况更糟。共鸣器理论上需要S级和A+级共同承担负荷，但凌墨的状态不稳定，大部分反噬落在了陆焰身上。他跪在地上，抓着共鸣器的手在剧烈颤抖，鼻孔和耳朵都渗出细细的血丝。
　　“愚蠢！”威尔逊的精神力咆哮着，“你们根本不懂这个装置的力量！它需要精确的同步，需要完整的神经图景！你们这是在自杀！”
　　但他没有立刻攻击。因为共鸣器的爆发也影响了他——那些被他控制的意识碎片出现了短暂的紊乱，有几个培养舱里的人体开始剧烈抽搐。
　　观察台上，林雨抓住这个机会。她跌跌撞撞地冲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警报声突然改变频率，大厅的所有安全门同时解锁。
　　“走！”林雨对着下方嘶喊，“西北角通道！那是应急撤离路线！我启动了十分钟的系统重置，快！”
　　威尔逊的怒吼几乎震碎玻璃：“林雨！你敢——”
　　凌墨和陆焰挣扎着站起。陆焰抓起已经黯淡下去的共鸣器塞回背包，扶住凌墨：“能走吗？”
　　凌墨点头，抹去嘴角的血。两人冲向西北角的通道口。
　　身后，威尔逊的融合体开始挣脱培养舱的管线。机械部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人类部分的眼睛完全充血。他（它）要出来了。
　　通道是一条向上的坡道，灯光昏暗。凌墨和陆焰互相搀扶着奔跑，身后传来威尔逊愤怒的精神力追击——像无数根针扎进大脑。
　　“前面……有光。”陆焰喘息着说。
　　坡道尽头是一扇开启的隔离门，外面是……地下车站？一条小型轨道延伸进黑暗，站台上停着一辆工程用的轨道车。
　　更令人意外的是，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智械。
　　审查员07-43。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银灰色的外壳在站台灯光下泛着冷光。看到他们出现，它点了点头——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动作。
　　“林雨工程师通知我你们需要撤离。”07-43的声音依旧平稳，“上车。我会送你们到安全区域。”
　　“为什么帮我们？”凌墨问，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熔炉’项目违反了智械联盟的核心伦理准则。”07-43说，“意识的自由和完整性是神圣的。威尔逊博士和他的支持者以‘进化’为名，实施的实质是奴役和摧残。联盟内部有分歧，而我的派系……选择了行动。”
　　它看向他们身后坡道的方向，威尔逊的精神力波动正在快速接近。
　　“没有时间解释了。请相信，或者留下面对融合体。”
　　陆焰看了凌墨一眼，点头。
　　他们登上轨道车。07-43坐在驾驶位，启动引擎。车辆无声地滑入隧道。
　　就在他们离开的瞬间，威尔逊的身影出现在站台边缘。他已经完全脱离了培养舱——下半身是四条机械腿，像蜘蛛般支撑着上半身的人类躯干。他的脸上混杂着人类的疯狂和机械的冰冷。
　　“07-43！你背叛了我们！”
　　“我从未效忠于扭曲的理念。”07-43回答，轨道车开始加速。
　　威尔逊想要追击，但林雨启动的系统重置开始生效。安全门在他面前迅速关闭，将他困在站台内。最后的画面是他疯狂地捶打金属门，那双异质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恨意。
　　隧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轨道车在复杂的隧道网络中穿行，07-43显然熟悉每一条路径。
　　“你们要去哪里？”凌墨问。他的身体状况很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地表，第七空港外围的废弃出口。”07-43说，“之后你们需要自己离开红砂星。我不能直接协助，那会暴露我的身份。”
　　陆焰正在给自己注射急救药剂，同时检查凌墨的状况：“共鸣器的反噬比预想的严重。你的神经图景……”
　　“裂了。”凌墨简单地说，“但还勉强连着。”
　　他看向07-43：“林雨怎么办？”
　　“她有她的选择。”07-43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像是……悲伤？“她留在那里启动系统重置，是为了给你们争取时间。威尔逊不会轻易放过她。但这是她的决定，为了弥补她参与这个项目的……罪孽。”
　　轨道车开始减速。前方出现光亮——是地表出口。
　　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峡谷底部，出口被伪装成岩石的闸门挡住。07-43打开车门：“从这里出去，向西三公里，有一个小型着陆场。那里通常有走私船停留，你们可以设法离开。”
　　凌墨和陆焰下车。外面的空气寒冷稀薄，红砂星的两颗恒星已经升起，将峡谷染成血色。
　　“最后一个问题。”凌墨转身，看着车厢内的智械，“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的过去。为什么还选择帮我们？”
　　07-43的眼睛光芒柔和了一些。
　　“因为你妹妹，L-12。”它说，“五年前，灯塔计划转移到这里时，她的意识数据被上传到实验网络。我……接触过那份数据。她在最后的时刻，还在想着你，想着‘哥哥会来找我’。”
　　凌墨的呼吸停止了。
　　“她在哪里？”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意识数据被威尔逊封存在核心服务器里，作为‘珍贵样本’。”07-43说，“□□已经死亡，但意识的碎片……可能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在‘熔炉’的最深处，有一个被称为‘记忆墓园’的数据库，那里存放着所有失败实验体的意识备份。”
　　它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想找到她，就要摧毁‘熔炉’。但以你们现在的状态……”
　　07-43没有说完。闸门开始缓缓打开，外面是红砂星荒凉的红色大地。
　　“走吧。威尔逊的追击很快就会组织起来。祝你们……找到想要的答案。”
　　轨道车退回隧道，闸门关闭。峡谷里只剩下凌墨和陆焰，以及呼啸的风声。
　　凌墨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闸门。妹妹的意识碎片……还存在着？
　　五年来，他一直以为她彻底消失了。
　　陆焰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支紧急止痛剂：“先处理伤势。然后我们想办法离开这个星球，休整，制定计划。”
　　他看向凌墨，琥珀色的眼睛在红色天光下异常坚定。
　　“不管你要做什么，摧毁熔炉，还是去找你妹妹的数据……”陆焰说，“我都跟你一起。”
　　凌墨接过注射器，扎进手臂。疼痛稍微缓解。
　　他看着陆焰脸上混着血迹的坚定表情，看着这个轻浮的、麻烦的、却又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的人。
　　“谢谢。”凌墨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认真。
　　陆焰笑了，尽管嘴角的伤口让他疼得龇牙。
　　“不客气，搭档。”
　　他们走出峡谷，踏上红砂星赤红色的土地。
　　身后是刚刚逃离的深渊。
　　前方是茫茫星海，和一场必须完成的复仇，与拯救。
　　而身边，是此刻唯一能信任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