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热寂》默碌

10、地心信号

　　第七矿区在黎明时分呈现出一种荒凉的美感。赤红色的岩层裸露在稀薄的大气下，被两颗恒星（红砂星系是双星系统）同时升起的阳光染成深浅不一的锈色。巨大的采矿机械已经停摆多年，像金属巨兽的骸骨般矗立在矿坑边缘。
　　凌墨和陆焰在07-43的陪同下，乘坐悬浮平台深入矿坑。平台是透明的圆球形，由反重力场托举着缓慢下降。从三百米的高空俯瞰，矿坑底部的人工湖泛着诡异的绿色——那是开采残留的化学物质与地下水混合的结果。
　　“晶体共振采矿法最早在这里进行大规模测试。”07-43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平稳如常，“你们看到的那些垂直井道，就是共振发生器安装的位置。通过特定频率的振动，让含有稀有晶体的岩层自然碎裂，然后由收集机器人筛选。”
　　陆焰配合地举着记录仪拍摄，不时提出学术性问题：“频率选择是根据岩层成分实时调整吗？”
　　“是的。早期的系统需要人工分析样本，但第三代之后，AI就能实时扫描并计算最佳频率。”07-43控制平台停在一个井道边缘，“要下去看看吗？下面保留了一台初代共振发生器原型。”
　　凌墨的精神力在平台下降时就已经悄然扩散。他感知到矿坑深处有复杂的能量流动——不是残留的采矿设备，而是更深层的东西，稳定、隐蔽，像是某种大型设施的基础能源系统。位置就在正下方，深度……大约八百米到一千二百米之间，与老吴提供的坐标吻合。
　　“请。”凌墨说。
　　平台进入井道。井壁光滑得不可思议，是共振波长期作用的结果，连人工打磨都难以达到这种程度。下降了约一百米后，他们停在一个横向通道的入口。通道内灯光自动亮起，尽头处，一台巨大的圆柱形设备矗立在平台上。
　　“初代共振发生器，型号‘谐波-I’。”07-43介绍，“输出功率只有现代机型的3%，但它的设计理念很纯粹：不是‘破坏’，而是‘引导’物质进入更稳定的状态。”
　　凌墨走近设备。外壳上有智械联盟早期的铭文，还有一行小字：“理解物质，而非征服。”他伸手触摸金属表面，冰凉，但隐约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振动残留——这台机器在不久前还被启动过，作为演示，或者……作为某种测试。
　　“我能采集一些表面样本吗？”凌墨问，从工具包里取出取样工具。
　　“请便。但请注意，不要触碰核心控制面板。”
　　趁着采集样本的时机，凌墨的精神力顺着设备外壳向下渗透。地底深处的能量信号更清晰了，是脉冲式的，每三十七秒一次，像是某种大型设备的循环运作。更关键的是，他在能量流中感知到了熟悉的波动——精神力设备的特征频率，和灯塔计划实验室里用过的稳定器类似，但功率大得多。
　　陆焰显然也注意到了什么。他假装调整记录仪角度，实则用袖口的微型扫描仪检测能量读数。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参观持续了三个小时。07-43展示了矿区的各个关键点，讲解详细到堪称模范向导。但凌墨注意到，这位智械审查员有意无意地会提到“地下结构”、“深层地质”、“异常能量读数”等话题，像是在为他们提供信息，又像是在观察他们对这些信息的反应。
　　返回地面时，07-43忽然说：“林教授，你对红砂星的地质构造有什么特别看法吗？从古代科技史的角度。”
　　问题来得突然。凌墨思考了两秒，回答：“红砂星的岩层含有大量稀有晶体，这不仅是资源，更是早期苏醒者理解物质世界的‘教科书’。每层岩壁的共振特性不同，研究它们，就像阅读苏醒者文明的技术日记。”
　　“很好的比喻。”07-43的眼睛光芒微微闪动，“那么，如果有人在地下深处进行……非公开的研究，你认为会留下什么样的‘日记’？”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陆焰适时地插话：“那得看研究性质了。如果是合法的地质勘探，应该会留下规范的工程记录。但如果是……”他笑了笑，像是说一个玩笑，“如果是秘密实验室，可能会故意抹去痕迹，或者用虚假数据掩盖。”
　　07-43转向他：“陆助理对这类情况很了解？”
　　“小说看多了。”陆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业余时间喜欢读科幻悬疑小说，特别是关于‘隐藏在地下的秘密基地’那种。”
　　智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趣。人类对‘隐藏’和‘秘密’的痴迷，是我们难以完全理解的特质。”
　　参观结束，07-43送他们回居住区。在分别前，它说：“今晚矿区会进行例行地质扫描，系统会开启深层探测模式。如果你们对地下结构感兴趣，扫描数据明天可以在空港数据库查询——当然，仅限于公开权限部分。”
　　这是又一个提示。
　　回到房间，陆焰立刻检查了所有监听设备，确认状态没有变化后，低声说：“它在帮我们。为什么？”
　　“也许它想借我们的手揭露什么。”凌墨调出老吴给的地图，“今晚的行动计划需要调整。07-43说今晚有地质扫描，深层探测模式会覆盖我们目标区域。我们需要在扫描开始前进入，或者……利用扫描作为掩护。”
　　“扫描几点开始？”
　　“矿区公告显示是23:30开始，持续四十分钟。”凌墨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是通风井入口，在矿区西侧废弃仓库地下。按照老吴的路线，我们可以在22:00出发，22:30到达入口，23:00前下降到足够深度，避开扫描的浅层覆盖范围。”
　　陆焰计算着时间：“监控漏洞是01:00-01:12，但我们要在23:30前就进入地下。那意味着我们需要在下面待至少一个半小时，避开可能的巡逻和自动防御系统。”
　　“风险很大。”凌墨承认，“但07-43特意提到扫描，可能是暗示那个时段系统会因扫描而分出一部分算力，防御会相对薄弱。”
　　他们开始准备装备。陆焰从行李箱夹层取出两套黑色贴身防护服——轻便、防切割、有一定温度调节功能。凌墨则检查武器：震动刃能量充足，还带了三个微型EMP炸弹用于瘫痪电子设备。最重要的，是那个伪装成测量仪的共鸣器。
　　“如果遇到需要精神力对抗的情况，我们试试这个。”陆焰拿起共鸣器，“但记住银狐的警告：除非生死关头。”
　　凌墨点头。他给自己注射了第三支改良药剂——距离上次注射正好四十八小时。这次的反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轻微的温热感。神经图景的稳定性评分已经上升到6.9，接近正常阈值的70%。
　　夜幕降临。虚拟窗外的星空被设定为红砂星的真实夜空——没有月亮，但有两颗亮度不同的恒星残留在天际线，将云层染成暗红色。
　　21:50，两人换上防护服，将必需品装入背包。陆焰再次扫描房间，确认监听设备没有被激活额外监控模式。
　　22:00整，他们离开房间。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每隔十米一盏的微弱指示灯。按照老吴提供的路线，他们避开主监控区，通过一条维修通道进入空港下层结构。
　　下层是机械和管道的世界。巨大的通风管、能源线缆、冷却系统，在昏暗的灯光下形成错综复杂的迷宫。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润滑剂的气味。偶尔有维护智械从远处经过，但它们只按固定路线巡逻，只要提前躲避，就不容易被发现。
　　22:28，他们抵达废弃仓库。这里堆满了损坏的采矿设备和过期零件，灰尘在偶尔穿过的气流中飘浮。老吴的地图标示入口在一块松动的地板下。
　　移开生锈的金属板，下面是一个垂直的维修井。井壁有锈蚀的梯级，向下延伸进黑暗。
　　“我先下。”陆焰说，系好安全绳，“如果有异常，拉三下绳子。”
　　他消失在井口。凌墨在井边警戒，精神力扩散开，感知着周围的生命信号和能量波动。一切平静。
　　一分钟后，绳子传来两下拉动——安全信号。
　　凌墨跟着下去。维修井大约三十米深，底部连接着一条横向管道，直径约一米五，需要弯腰前行。管道内壁潮湿，凝结着水珠，脚下有浅浅的积水。
　　“跟着我。”陆焰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老吴说这条路直通旧通风系统的主管道，往下走五百米左右，有个检修口可以进入更深的层级。”
　　他们开始前进。管道内的寂静被呼吸声和脚步声放大。凌墨的精神力持续探测前方，突然，他停下脚步。
　　“前面有东西。不是生物，是机械……停在五十米外的岔路口。”
　　陆焰关掉头灯，取出夜视仪。视野里，一个蜘蛛形态的维护机器人停在岔路口，八条机械腿收拢在身下，处于休眠状态。
　　“标准型号，日常维护管道用。”陆焰低声说，“但它的感应器可能还开着。我们从它下面爬过去，动作要轻。”
　　两人缓慢接近。机器人约半人高，腹部与管道顶部有二十厘米空隙。凌墨先过，他控制着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挪动。经过机器人下方时，他看见其腹部的一个指示灯在缓慢闪烁——休眠模式，但环境感应器仍在低功率运行。
　　他过去了。陆焰紧随其后，但在即将通过时，他的背包边缘轻轻刮到了机器人的一条腿。
　　轻微的摩擦声。
　　机器人的指示灯突然变成黄色。
　　“糟了。”陆焰僵住。
　　凌墨已经回身，精神力如细针般刺出，精准地干扰了机器人刚刚启动的警报模块。机器人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变回缓慢的绿色闪烁，重新进入深度休眠。
　　陆焰快速爬过来，两人迅速离开岔路口。走出五十米后，陆焰才低声说：“谢了。那一下要是触发警报，整个管道系统都会被激活。”
　　“下次注意背包。”凌墨没有多说，继续前进。
　　23:17，他们抵达检修口。那是一扇圆形的密封门，手动转轮已经锈死。陆焰喷上润滑剂，两人合力，终于将转轮拧动。门打开时，一股不同于管道内的空气涌出——干燥，带着淡淡的臭氧味，还有……某种熟悉的消毒水气息。
　　下面是另一段垂直井道，但这次井壁有照明，是柔和的蓝色光带。深度标示显示他们已经在地下八百米。
　　“继续下。”凌墨说。
　　他们用安全绳依次下降。井道壁上有规律的振动传来——是某种大型设备的运转。越往下，振动越明显，空气中的臭氧味也越浓。
　　23:29，他们抵达井道底部。这里是一个宽敞的金属平台，连接着三条通道。平台中央有一块显示屏，但已经黑屏。墙壁上贴着警告标志，文字是智械联盟的标准语和人类通用语：
　　“深层作业区——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内部环境不适合碳基生命体。
　　自动防御系统已激活。”
　　“看来找对地方了。”陆焰扫描周围，“能量读数比地面高出一个数量级。而且……有生物特征信号，很微弱，但确实有。”
　　凌墨的精神力已经捕捉到了那个信号。方向是最左侧的通道深处。不仅是生物信号，还有精神力的波动——混乱、痛苦、被强行压抑的精神力。
　　和他在实验室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这边。”他朝左侧通道走去。
　　通道两侧是整齐排列的门，大部分紧闭，少数几扇门上有观察窗。凌墨经过时瞥了一眼：里面是空的，但有医疗设备的残留，墙上还有固定束缚带的挂钩。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安全门。门边的控制面板亮着，显示需要权限卡或生物验证。
　　陆焰已经开始破解。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解码器，连接控制面板接口：“给我三分钟。”
　　凌墨在警戒。他能感觉到门后的空间很大，至少有十几个生命信号，还有……一个特别强的精神力源，稳定、冰冷、充满压迫感。
　　那不是人类。
　　解码器的进度条快速推进。突然，整个通道的照明从蓝色变成闪烁的红色。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触发外围警戒了！”陆焰加快操作，“还有十秒——”
　　安全门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住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高度超过三十米。大厅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阵列，数十个培养舱垂直排列，每个里面都悬浮着一个人体——有男有女，年龄各异，全部闭着眼睛，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培养液中缓慢飘浮着细小的电极，贴在他们的太阳穴和脊柱位置。
　　而在大厅的另一端，一个更大的独立培养舱里，是一个凌墨熟悉到骨髓里的设备：精神力增幅器，灯塔计划的核心装置，但这一台更大、更复杂，上面连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智械。
　　或者说，是智械的上半身，连接着人类的躯干。那具人类身体是年轻的男性，胸口缓慢起伏，但头部被金属结构包裹，只露出紧闭的双眼。从接缝处，有蓝色的能量液在流动。
　　“融合实验……”陆焰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震惊。
　　警报声中，大厅四周的墙壁滑开，走出八个战斗型智械，武器系统已经激活。同时，上方的观察平台出现一个人影——穿着白大褂的人类女性，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脸色苍白。
　　她的目光落在凌墨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林雨工程师？”凌墨认出了她。虽然比照片上老了十岁，但确实是银狐的女儿。
　　林雨的手在颤抖。她看了看凌墨，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陆焰，突然对着通讯器大喊：“不要开火！他们是——他们是——”
　　话音未落，大厅中央最大的培养舱里，那个半人半机械的存在睁开了眼睛。
　　眼睛一只是人类的瞳孔，另一只是发光的蓝色晶体。
　　它的视线锁定了凌墨。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听觉，是纯粹的精神力传递：
　　“S级样本……L-07。你终于来了。”
　　凌墨的身体僵住了。那个编号，那个声音——
　　是当年灯塔计划的首席研究员。
　　他还活着。
　　以这种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