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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暴风雨前的宁静 ...

  •   暴风雨前的宁静

      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斜斜地洒进房间,在地毯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时间被拉长的碎片。左鹤从浅眠中醒来,脑袋钝痛如被重锤敲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昨夜的画面断续闪回,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噩梦,在意识边缘反复撕扯。

      他闭了闭眼,指尖按上眉心。那场“夜半惊魂”——慕阳突然闯入他房间,眼神迷离,嘴里喃喃念着“晚晚”,手指冰凉地攥住他的手腕,像是在抓住某种即将消散的幻影——那一幕太过真切,即便此刻阳光满室,也无法将其抹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那股刺骨的寒意,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那不是错觉,那是被压抑了十年的疯狂,在某个雨夜终于破土而出。

      他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狠狠拍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镜中的自己眼底泛青,神情疲惫。换上干净的黑色衬衫与长裤后,他才缓缓下楼。客厅里已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着清晨特有的静谧,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慕阳已经坐在餐桌旁,穿戴整齐,一身剪裁极尽考究的深灰家居服,衬得他身形修长而挺拔。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双眼沉静如深潭,正翻阅着一份财经报纸,神情专注得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男人只是左鹤的幻觉。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整个人温润如玉,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贵胄公子。

      可左鹤知道,这不过是表象。

      这人昨晚抱着他,声音颤抖地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孤魂终于寻回遗失的故人。他清楚地记得那双眼里翻涌的痛楚与执念,那不是装疯,而是压抑太久后的崩塌。

      “醒了?”慕阳放下报纸,抬眼望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普通雇员,眼神清明,毫无波澜,仿佛昨夜那个在黑暗中摸索、低声呢喃的男人从未存在过。“过来吃早餐。”

      左鹤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管家无声地出现,端上热气腾腾的燕麦粥、煎蛋、三明治和一杯温牛奶,动作娴熟得像演练过千百遍。餐具与瓷盘轻碰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慕先生,昨晚……”左鹤终于开口,声音略显沙哑。他必须把话说清楚,不能再这样模糊下去。他不是来陪一个富家少爷玩心理游戏的,他有儿子要养,有生活要扛,没精力卷入这种豪门恩怨的漩涡。

      “昨晚怎么了?”慕阳打断他,动作优雅地切开盘中的煎蛋,蛋黄缓缓溢出,像一滴凝固的夕阳。他依旧没抬头,语气轻描淡写,“我做噩梦了,梦游到了你房间。左护工,你的安保工作做得不合格,门居然没锁,这很危险。”

      左鹤一怔,随即皱眉。

      “这是倒打一耙?”他在心里冷笑。

      “我的房间门锁是好的。”他语气冷了几分,直视对方,“是你自己打开的。”

      “哦?”慕阳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眸子闪了闪,竟露出一丝无辜的笑意,甚至还微微歪头,带着几分戏谑,“可能是我梦游的时候力气比较大。抱歉啊,左护工,吓到你了?”

      左鹤盯着他那张俊美却写满算计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忽然意识到,跟这个人讲道理,就像在暴风雨里打伞,徒劳无功。

      “没什么事我就先去……”他不想再纠缠,刚想起身,袖口却被一支银质餐刀轻轻压住。

      “坐下。”慕阳声音冷了几分,不再掩饰其中的威压,“吃完再走。你是我的护工,我的安全第一,吃饭第二。如果我吃不好,心情不好,影响了公司决策,那可是几百万的损失——而你,赔不起。”

      左鹤:“……”

      他缓缓坐下,拿起勺子,闷头喝粥。粥是温的,可他嘴里发苦。气氛一时沉闷得像暴雨前的低气压,连空气都凝滞了。

      “对了,”慕阳忽然开口,打破沉默,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下午我有个商务晚宴,你陪我去。”

      左鹤一愣,勺子顿在半空。

      “我是护工,不是助理,也不是保镖,这种场合我去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慕阳抬眼看他,镜片反着光,眼神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猫盯着爪下的老鼠,“你是我的贴身护工,负责照顾我的起居。晚宴上人多眼杂,我腿脚不便,你不去谁去?还是说——”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你不想干了?”

      左鹤握紧了勺子,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不是在商量,这是命令。拒绝的代价,可能是他再也负担不起的。

      “我去。”他咬牙吐出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珠。

      “这就对了。”慕阳满意地笑了,甚至亲自拿起黄油刀,将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抹上果酱,轻轻推到他盘子里,“多吃点,下午要站很久,别没到晚宴结束就饿晕了。我可不想我的‘人’,在众人面前倒下。”

      左鹤看着那块吐司,忽然觉得它像一块施舍的骨头,带着某种隐秘的羞辱与占有。他没动,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

      下午三点,慕家别墅的车库。

      一辆漆黑如墨的加长宾利静静停在阴影中,车身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司机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动作标准得像被精密仪器校准过。

      慕阳坐进车内,左鹤正要如常坐到副驾驶,却被一声清冷的命令叫住。

      “坐后面来。”

      左鹤回头,眉头微蹙:“我坐前面就行,不影响照应。”

      “我说,坐后面。”慕阳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透过镜片冷冷扫来,“你是我的护工,不是司机。我需要你随时在身边——这是工作要求。”

      左鹤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拉开后门,坐了进去。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因两人的靠近而显得异常狭小。皮革的冷香混合着慕阳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味,瞬间将他包围。他下意识地坐得笔直,手放在膝上,像在等待审判。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市区。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幻梦。可左鹤的心却像沉入深海,一片荒凉。他感觉自己正被卷入一场巨大的风暴中心,而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仿佛对即将掀起的波澜一无所知。

      “紧张?”慕阳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低沉慵懒,像从梦中传来。

      “不紧张。”左鹤硬邦邦地回答,手指却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不用紧张。”慕阳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他,镜片后的眸子深不见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今晚的主角不是你。你只要负责推轮椅,递酒杯,还有……挡酒。”

      “挡酒?”左鹤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错愕。

      “嗯。”慕阳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酒精过敏,一滴都不能沾。所以,今晚的酒,你得帮我喝了。一杯不少,一瓶不落——这是护工职责的一部分。”

      左鹤:“……”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找了一份工作,而是签了一份卖身契。

      车子稳稳停在城中最负盛名的五星级酒店门前。水晶吊灯从高耸的穹顶垂落,门口红毯铺展,名车如流水,衣香鬓影的男女谈笑风生,仿佛走进的不是宴会厅,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左鹤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他小心翼翼地将慕阳从车内扶出,安置在特制的银灰色轮椅上。慕阳今日格外不同,黑色手工西装剪裁完美,衬得他肩线利落,即便坐在轮椅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凌厉气场,依旧让他成为全场焦点。他像是从暗夜中走出的君王,即便残缺,也不容轻视。

      周围瞬间响起低低的窃窃私语。

      “那是慕家大少爷?不是说他病重在国外疗养吗?怎么回来了?”

      “嘘,小声点,听说他这次回来,是要接手集团核心业务……而且,脾气比以前更难捉摸了。”

      左鹤推着轮椅,一步步走进宴会厅。水晶灯的光芒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耳边是交响乐与笑语交织的喧嚣,可他却像走在一片无人荒原,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为了儿子学费奔波的父亲,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放松点,左鹤。”慕阳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他耳中,“你只要记住——你是我的人。没人敢动你。”

      这句话本该让人安心。

      可左鹤却觉得脊背发凉。

      那不是保护,是宣告。像猎人将猎物圈进领地,向全世界宣示所有权。

      他们刚在角落的沙发区坐下,一道尖锐的女声便如利刃般划破喧嚣。

      “慕阳!你果然在这里!”

      左鹤抬头,只见一个身着正红晚礼服的年轻女子疾步走来。裙摆摇曳,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衬得她容貌艳丽如画,可那双眼睛却淬着毒,死死盯着慕阳,又缓缓扫向左鹤。

      是她。

      慕阳的联姻对象,林家千金,林婉。也是昨晚慕阳在书房里冷笑提起的“家族利益”。

      左鹤下意识地握紧了轮椅的推手,指节发白。

      暴风雨,终于来了。

      “这就是你拒绝我父亲合作的理由?”林婉站在他们面前,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愤怒,“就因为这个……护工?一个连晚宴着装都不懂的下人?”

      她上下打量左鹤,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那身廉价却整洁的黑色西装,嘴角勾起一抹极致的嘲讽。

      慕阳缓缓抬眼,终于正视她。

      “林小姐,”他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还有——”他忽然伸手,握住左鹤那只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掌心微凉,却用力得几乎要将他骨节捏碎,“注意你的言辞。他是我的人,不是下人。”

      全场瞬间安静。

      “你的……人?”林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慕阳,你别忘了,我们有婚约!你父亲亲口定下的!你今天带他来,是想让全城的人看笑话吗?让林家颜面扫地吗?”

      慕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眼,直视林婉,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是又如何?”

      他顿了顿,五指收紧,将左鹤的手完全裹进掌心,像是在确认某种归属。

      “林小姐,如果你不想这门婚事明天就黄了,最好现在就闭嘴,然后——滚出去。”

      死寂。

      全场死寂。

      林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死死盯着慕阳,又看向左鹤,眼神里有愤怒,有羞辱,更有不甘。最终,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转身,捂着脸在众人注视下冲出宴会厅。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左鹤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低头看向慕阳,对方却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不是他说的。

      “你……”左鹤声音发紧,“你没必要为了我……”

      “为了你?”慕阳侧头看他,镜片后的眸子深邃如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左鹤,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而你,只是刚好……站在我这一边。”

      窗外,乌云悄然聚拢,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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