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垂钓美男鱼》喻里

2、第 2 章

　　凌晨，执法船的引擎声在寂静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晰。陆淮川站在驾驶舱外，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他的脸庞。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连日值班积累的疲惫。

　　自从那晚救下黄唇鱼后，这片海域就变得不太平。奇怪的水波，毫无征兆聚集又散去的鱼群，还有好几次险些让他摔倒的诡异颠簸。

　　“陆哥，你脸色不太好。”队员李思淼从舱内探出头，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浓茶。

　　陆淮川接过一杯，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提振了些精神，“没事，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倒是真的，因为最近几天晚上他总是重复做着那个奇怪的梦。时隔久远，他已经忘记了当初救下的那条鲑鱼，是否真的存在金色的眼睛。但那个从海里浮现的长发身影，每次想起，他都觉得荒谬。一定是老王那番“海神”的言论在潜意识里作祟，再加上连轴转的工作，大脑才会编造出这样离奇的梦境。

　　“最近这片海域确实有点怪。”李思淼倚在门框上，压低声音，“老陈他们说，他们的声呐时不时会捕捉到异常信号，但又不像船，也不像已知的大型海洋生物。”

　　陆淮川没有接话，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月光今晚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执法船的探照灯在墨色水面上切割出一道晃动的光柱。就在光柱的边缘，他看见一圈涟漪无声荡开，很快又消失不见。就像有什么东西刚刚潜入水下。

　　“我去甲板那边看看。”他说着放下茶杯，抓起手电筒走了出去。

　　海面下，海月正眯着眼睛，透过荡漾的水波观察着船上的人类。

　　就是他。

　　这个人类有着利落的短发和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月光稀薄的夜晚，他站在船边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海月已经观察他好几天了，这个男人每天都会出现在这片海域，有时在白天，更多的是在深夜里。

　　就是他伤害了鳞宝。海月记得那晚鳞宝奄奄一息被抬上甲板的样子，他一定要给这个人类一点教训。

　　他召集过附近的鱼群，让它们突然聚集在船周围，干扰那些人类机器的记录。他还制造过异常的水流，让船身摇晃。他甚至试过用尾巴拍打船底，就在昨晚，这个人类差点从栏杆边翻下去。

　　但每一次，他都能很快稳住身形，然后皱着眉检查设备，记录异常，仿佛那些只是工作中普通的小插曲。他的表情总是那么冷静，甚至有些漠然，这让海月更加恼火。

　　“装模作样。”海月嘟囔着，一串气泡从他唇边溢出，迅速上升消失在水里。

　　更让海月焦虑的是，没有从他那里听到一点关于鳞宝的消息。

　　那天晚上，鳞宝被那艘船带走后，海月一路跟到码头附近，却因为担心暴露不敢再靠近。第二天他冒险在浅海区寻找，问了所有能遇到的海洋生物。小丑鱼群说没见过，路过的海龟摇摇头，连经常在那片珊瑚礁休息的蝠鲼也说没看见受伤的黄唇鱼。

　　鳞宝到底被带去了哪里？他暂且还能感知到鳞宝还存在于世上，如果鳞宝真的出了事，他一定要让那个人类付出代价。

　　就在他走神时，船上的陆淮川忽然举起手电筒，光束直直射向他所在的水域。海月一惊，迅速下潜，银色鱼尾在深水中划过一道流光。

　　陆淮川确实看到了什么。在手电筒光束扫过海面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银光，那不是鱼群反射的光，更像是某种更大的物体表面在反光。他立刻将光束固定在那片区域，但除了荡漾的水波，什么也没有。

　　“陆哥？”李思淼闻声赶来。

　　“水下有东西。”陆淮川简短地说，眼睛仍死死盯着海面。他想起手机里那段声呐影像，想起老王说的“海神”，想起这些天的种种异常。

　　难道真的……

　　不，不可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海洋中未被记录的生物种类还有很多，声呐图像也可能因为设备或环境因素产生误判。至于这几天的怪事——水流异常可能是海底地形变化，鱼群聚集可能是追逐浮游生物，船身颠簸在海上更是常见。

　　一切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释。

　　“要不下网看看？”李思淼提议。

　　陆淮川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如果是保护动物，下网会伤到它。把水下摄像头放下去，调到夜视模式。”

　　李思淼很快取来了设备。随着摄像头缓缓沉入水中，监视器屏幕上出现了幽蓝的水下世界。光束穿透黑暗，照亮了悬浮的浮游生物和偶尔游过的小鱼，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能已经游走了。”李思淼有些失望。

　　陆淮川却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在摄像头下沉的过程中，他注意到水流有些异常。那不是自然洋流的方向，更像是被什么大型物体游过带起的紊流。

　　而紊流消失的方向，正是朝着东南方的珊瑚礁区，那里是附近海域生态最丰富的区域，也是偷捕者最常光顾的地方。

　　“调头，去珊瑚礁区巡逻。”陆淮川突然说。

　　“现在吗？可今晚的排班表不是……”

　　“偷捕者最喜欢在这种时间出动。”陆淮川已经转身走向驾驶舱，“而且如果真有大型生物在那片区域活动，我们更应该去看看情况。”

　　海月躲在珊瑚礁的阴影里，看着那艘船调转方向，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驶来。

　　他没想到这个人类的反应这么快。刚才那一束光差点就照到他了，虽然及时下潜躲开，但显然引起了对方的怀疑。现在船正径直朝珊瑚礁区开来，探照灯已经开始在水面上搜索。

　　“真麻烦。”海月小声抱怨，银色鱼尾轻轻摆动，让自己更深地藏进珊瑚丛里。

　　这片珊瑚礁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地方，每一条缝隙、每一个洞穴他都了如指掌。从前，他和鳞宝经常在这里捉迷藏，比赛谁能在迷宫般的礁石中找到最多颜色的海星。

　　想起鳞宝，海月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甩甩头，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执法船已经接近礁区边缘，速度放缓。海月能看见陆淮川站在船头，手电筒的光束一寸寸扫过水面，那专注的神情就像在搜寻什么至关重要的证据。

　　既然你这么喜欢找，那就让你找点“惊喜”。

　　海月悄悄游向礁石的另一侧，召集来一群乌贼。他轻轻摆动尾鳍，用特定频率的水波传递信息。这是他与海洋生物沟通的方式之一，虽然不如语言精确，但足以表达基本意思。

　　乌贼群起初有些困惑，但在海月耐心的“劝说”下，它们终于开始行动。几十只乌贼同时喷出墨汁，漆黑如夜的墨雾迅速在海水中扩散开来。

　　几乎是同时，海月用尾巴搅动水流，将墨汁推向海面。

　　“那是什么？”李思淼指着前方突然变黑的海面叫道。

　　陆淮川立刻将光束投向那片区域。漆黑的墨色在海水中晕染开来，像有人打翻了一整桶颜料。

　　“乌贼群。”他判断道，“受到惊吓时释放墨汁自卫。”

　　“可这附近没看到有捕食者啊……”李思淼话音未落，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陆淮川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向栏杆，手电筒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落入海里。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体已经大半探出船外。

　　“陆哥！”李思淼惊呼着冲了过来。

　　就在陆淮川即将坠海的瞬间，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栏杆。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漆黑翻滚的海水。手电筒落水的地方，墨色正在扩散，隐约还能看见几道银光在深处一闪而过。

　　那不是乌贼。乌贼不会发出那样的反光，那种流畅的银光，更像是有鳞片的生物。

　　小李用力将他拉回甲板。陆淮川喘着气，浑身湿透，不知是海水还是冷汗。他盯着那片逐渐散开的墨色海域，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你没事吧？”李思淼担心地问。

　　陆淮川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海面，“刚才落水的手电筒，有没有防水功能？”

　　“有是有，但这么深……”

　　“记录位置。”他的声音异常冷静，“明天一早，我申请潜水装备来找。”

　　回到码头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陆淮川将巡逻记录输入系统，特别标注了珊瑚礁区的异常情况和手电筒落水的位置。申请潜水装备的报告也已经提交，就等上级批复。

　　“陆哥，你真的要下水啊？”李思淼收拾着东西，语气里满是担忧，“那片海域最近这么怪，万一真有什么大型生物……”

　　“所以才要弄清楚。”陆淮川合上电脑，“如果是新物种，需要记录和保护。如果是偷捕者用的什么新设备，更要查明。”

　　他说得冷静理性，仿佛一切决定都基于职业责任。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还有那种对未知的好奇，对谜团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

　　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梦。

　　回到宿舍，陆淮川没有立刻休息。他打开手机，再次调出那段声呐影像。这次他看得格外仔细，甚至放慢了播放速度，一帧帧分析那个神秘生物的游动轨迹。

　　优雅，有力，充满生命感。

　　这不像是机器，也不像是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它的运动方式太……太自然了，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水域。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海鸥的叫声从码头方向传来，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陆淮川关上手机，躺了下来。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又想起了那个梦，金色眼睛的小鲑鱼，海中的长发身影。这一次，梦中人的脸似乎清晰了一些，虽然仍然模糊，但他能看见那双眼睛。

　　那是金色的眼睛，在深海里幽幽发亮，正静静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