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豪赌 ...
-
前厅。
这里曾是王钊处理公务的地方。
此刻，则剑拔弩张。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分列两侧的人。
左侧，是刘雄。他已换上全套甲胄，铁盔下，脸庞阴沉如水。身后站着八名眼神凶悍的亲兵。刀剑出鞘半寸，寒气森森。
右侧，只立了攸舟一人。
她穿着一袭素粉的中衣，只在外面匆忙披了件半旧的靛青色披风。长发草草挽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身体羸弱，嘴唇干裂，唯有一双明眸，却在晨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她孤零零地立于原地，身形单薄，与对面甲胄鲜亮的阵容形成刺目对比。
攸舟勉强停止腰杆，下颌微抬，目光平静地迎着刘雄及众兵士狐疑的视线。
一个时辰，分秒不差。
“夫人，”刘雄率先开口，打破寂静，“时辰到了。印信兵符，还有一应文书，可以交出来了吧？”他没有再绕弯子，语气中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他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攸舟轻咳一声，试图拖延时间。她在等。等一个渺茫的回音，等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变数。
前厅很安静，只有属于这座庞大府邸清晨惯有的细微声响，以及厅外庭院里，刘雄其他手下刻意放重的交谈声。
刘雄的眉头越拧越紧，眼中凶光渐盛。
他身后的亲兵手已握紧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刘副将，”攸舟终于再次开口，莲步轻移，对着众人施以一礼，“印信兵符，夫君确实留有交代。”
闻言，刘雄眼神一滞。
“夫君曾说，”攸舟望向屋外，作出回忆状，“利州地狭民贫，夹在蜀中（1），汉中，荆南（2）之间，如同惊涛中的一叶扁舟。执掌此舟，非勇力可恃，更需审时度势，知晓何人可为援，何人需提防。”
刘雄冷哼一声：“不必故弄玄虚！王防御使的交代是什么？东西在哪儿？”
攸舟目光骤冷，重新落在他脸上，浅笑道：“夫君说，若利州有事，可持他信物，北向求援。”
刘雄先是一愣，随即有些难以置信：“汉中？你是指安重霸？”
这个名字似坚冰入滚油，瞬间在刘雄亲兵中一阵骚动。
安重霸，乃是汉中节度使，王钊的宿敌兼邻居，兵强马壮，对利州这块肥肉觊觎已久。
王钊生前最大的压力就来自于此。
“胡说八道！”刘雄气势汹汹地踏前一步，持刀柄威胁道，“王防御使与安重霸势同水火，怎会向他求援？夫人，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在此胡言乱语拖延时间？”
“势同水火，乃公事。私下如何，夫君未必事事告知副将。”攸舟毫不退让，语气中染上讥诮，“副将莫非忘了，三年前汉中饥荒，是谁暗中允了少量粮米过境？”
“去岁安重霸之子入蜀游历，又是谁一路放行，殷勤接待？”
这些事，半真半假。
王钊与安重霸确有私下往来，但多是互相试探，虚与委蛇，绝非什么牢固盟约。但由攸舟的嘴里说出来，结合她笃定的神色，却不由得刘雄不去细想。
更何况，他刚刚才从亲兵那里听到了汉中异动的传言！
“那又如何？”刘雄强自镇定，语气已不如方才强硬，“安重霸狼子野心，就算与王防御使有些私交，又岂会为了你们寡妇幼子，轻易出兵涉险？”
“夫人，你这套说辞，骗不了人！”
“妾身无需骗人。”攸舟摇头轻叹，脸上露出了淡淡的悲悯之色，“你我皆是乱世浮萍，夫君只是多留了条后路。”
“如今夫君罹难，妾身与璟儿孤儿寡母，若连立足之地都将不保，除了铤而走险，引外援自保，还能如何。或许安将军看在城防图和驻军虚实的情报上，愿意仗义相助呢？”
城防图！驻军虚实！
几个字一出，如同惊雷，震得刘雄脸色剧变。
他夺取利州，最大的倚仗就是对本地军务防务的熟悉。若这女人真的狗急跳墙，把这些核心机密交给安重霸……
汉中的铁骑恐怕真的会呼啸而下，而他刘雄，将首当其冲。
“你敢！”刘雄勃然大怒，几欲拔刀，“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副将当然可以杀我。”攸舟反而向前迎了半步，字字珠玑道，“杀了我，杀了璟儿。然后呢？副将如何向军中解释？”
“主母幼主暴病而亡的借口，三岁孩童都不信。”
“届时啊，副将军心必乱。而汉中若真如传言般已在调动，副将觉得，他们是会相信我母子二人暴病，还是会认为副将弑主篡位，正好给了他们吞并利州的绝佳借口？”
她满意地看着刘雄眼中翻腾的惊怒之色，缓缓补上最后一击。
嗓音轻如耳语，实则重若千钧：“副将想要的，是稳稳坐掌控利州，而不是坐在一个随时会被外敌和内乱点燃的火药桶上，对吗？”
此言一出，刘雄似是被直直戳到了脊梁骨。
这女人不仅知道汉中可能的威胁，还精准地戳中了他最大的恐惧——
名不正言不顺，内忧外患。
杀她，容易。但杀她的后果，他未必承担得起。
尤其是当汉中的威胁，已经阴魂不散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厅内亲兵们感受到主将的犹豫，都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一个刘雄留在外院的亲兵头目匆匆闯了进来，附在刘雄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刘雄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利剑出鞘，直直指向攸舟：“你派人去接触关中行商？你意欲何为？”
攸舟心中一震，恐怕阿竹被发现了……
她面上却不显山水，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疲惫冷笑：“副将不是都查到了吗。夫君故交，途经此地，妾身遣人问候一声，有何不可？还是说，副将如今连妾身与故旧通个消息，也要拦阻么。”
在这个敏感时刻，故交可以意味着很多。关中与后晋（3）脱不了干系，虽对南方鞭长莫及，但仍雄霸一方，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王钊是否有后晋层面的关系，刘雄并不知情。但他知道，若这女人真的还有他不知道的底牌，他的位置，也恐怕是朝存夕亡……
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汉中威胁悬于北，后晋故交现于西。
这女人，当真无知？
刘雄顿觉失控，他原本以为是一场手到擒来的逼宫，却生生被这女人的三言两语，轻而易举地拖入了一个未知的泥潭。
他需要时间，需要确认汉中的动静是否属实，需要查清关中行商的底细，更需要进一步拉拢利州军中的诸位将校，稳固自己的内部。
“夫人，”刘雄的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蹦出来，不甘道，“你好手段。但你要明白，拖延可救不了你的命。”
“利州，终归要有个做主的人。”
“妾身从未想过拖延。”攸舟平静回应，“妾身只是想让副将明白，不走阳关道，容易踩空。”
“若副将真有德才，能安军心，御外侮，抚百姓，时机到了，自然众望所归。何必急在一时，徒惹非议耶？”
她再次给出了台阶，暗示他当前的首要的威胁是外侮。
刘雄的内心亦在天人交战。
杀，风险剧增。不杀，这女人像个不稳定的火药桶，谁知道她还会搞出什么花样来。
最终，利刃入鞘，他暂时压过了立刻动手的冲动。
“好，好，好。”刘雄哑然失笑，“既然夫人坚持，那末将就再给夫人三天时间。”
他竖起三根裹着铁甲的手指，眼神凶戾：“三天！三天之内，夫人好好养病，料理王防御使的后事。也好好想想，究竟该如何处置你夫君的遗物，才是对小郎君最好的选择。”
“三天后，末将再来拜会夫人。届时，若再无一个满意的答复……”
未尽之言中的杀意，只怕是再也藏不住半分。
“我们走！”刘雄狠狠瞪了攸舟一眼，率着亲兵，大步流星地离去，甲胄铿锵作响，誓要踏碎这满厅的不忿。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府邸深处。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属于刘雄军队的声响，攸舟释怀地长舒了一口气。她踉跄着，扶住旁边厚重的椅背，才勉强没有倒下。
冷汗早已湿透重衣，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捎来一阵战栗。
【危机事件“骄兵悍将的逼宫”阶段性缓解。倒计时解除。】
【获得临时喘息时间：72小时。】
【警告：敌对势力“刘雄集团”警惕性大幅提升，威胁等级：高。】
【新危机事件生成：“三日之约”。】
【事件描述：你成功利用信息不对等和外部威胁的暗示，暂时唬住了刘雄，赢得了72小时缓冲期。但刘雄的耐心和疑虑都达到了临界点。72小时后，若你无法拿出足以改变力量对比的方案，将面临其毫不留情的清算。】
【临时任务更新：“在72小时内，巩固现有防线，并寻找破局的关键力量或契机。”】
【提示：领地安定度（11/100），直属兵力（0）。潜在盟友线索：吴大夫（永济堂），关中行商（广源客栈），阿竹（状态：可能暴露或被捕）。】
系统的提示冰冷客观，将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铺开在她眼前。
七十二小时。
她赌赢了第一局，用虚张的声势和真实的汉中危墙，为孤儿寡母，争得了宝贵的七十二小时。
三日之内，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下方是刘雄虎视眈眈的刀剑，远方是吉凶未卜的援兵。
阿竹若是被抓了，那支凤钗，恐怕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汉中安重霸，究竟有没有异动？
永济堂的吴大夫，一个药铺坐堂，又能提供多少庇护？
还有莫名的关中行商，究竟是福是祸？
无数个不确定的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但她没有时间沉浸在恐惧或是危机解除的庆幸中。
她再次直起身子，用冰凉的指尖，用力按了按抽痛的额角。
七十二小时。
她需要知道这府里还剩下多少可用的资源，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让身边涣散的人心，重新凝聚起来——哪怕只是凝聚成一道薄弱的防线。
乱世求存，她已无路可退。每一步，都是生死竞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豪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