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合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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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准确来说，是堆放陈旧家具和经年杂物的荒僻角落。
几间低矮的厢房门窗歪斜，瓦檐上生着枯黄的蒿草，屋外是高低不平的几株林木。
空气里弥漫着霉烂木头的潮湿气味，刺鼻难闻。
这里与防御使府的堂皇格格不入，却是攸舟能找到的，最不容易引起刘雄耳目注意的地方。
周嬷嬷半搀半扶地将攸舟带到这里时，偏院唯一的空地上，已经瑟缩着站了七八个人。
多是老弱妇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陈旧，脸上皆是出奇一致的惶恐。
他们都是这府里最边缘的仆役：负责府内事物的掌事，浆洗的粗使婆子，看守后门的老苍头，花匠的寡妻，厨房里打杂帮佣的半大孩子……还有两个年轻些的丫鬟，是攸舟自己带来的陪嫁，此刻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靠在一起。
张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后背佝偻着，此刻正搓着手，焦急地在院中踱步。
看到攸舟被搀扶进来，他急忙上前，深深叹了口气，摆手道：“夫人，您不该来此啊！刘雄的人还在外头转悠，万一……”
“没有万一。”攸舟打断他，挣脱周嬷嬷的搀扶，自己逐渐站稳。
尽管病弱的身躯仍在颤抖着，她还是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
这就是她全部的班底。老弱病残，若同惊弓之鸟。
【检测到潜在领民：张贵（管事），忠诚度：71（担忧）。赵嬷嬷（浆洗），忠诚度：41（恐惧）。翠儿/萍儿（丫鬟），忠诚度：68（担忧）。钱老栓（门房），忠诚度：55（麻木）……】
【平均忠诚度：58.3。士气：极低。】
【警告：此类人员无法构成有效武装力量。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军事威胁。】
系统冰冷的提示瞬间泼了她一头冷水。
攸舟扶额，是了，她不能指望这些人去对抗刘雄的刀剑。
她要的，不是战士，是千里眼，顺风耳，是能执行特定任务的手。
“张管事，”她看向干瘦的男人，“刘雄带来多少人？现在何处？府里外院，还有多少我们的人？哪怕只是心里向着我们的？”
张管事一愣，没想到夫人第一句说的不是各自逃难，而是这个。
他连忙收敛心神，快速答道：“回夫人，刘雄亲自带了约莫二十个亲兵进的内院，都是他麾下的悍卒。外院还有他至少五十人，控制了大门和各处通道。”
“咱们府里原有的护卫啊，一部分昨夜就被刘雄调走了，剩下的许是见势不妙，躲了，或是……已投了刘雄。”他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羞愧之色，“老奴无能，眼下府里还能支使动的，除了这几个老弱，恐怕不超过十个青壮，还多是些杂役小厮。”
二十加五十，至少七十名武装士兵。
己方的胜算，近乎为零。
数字是最冰冷无情之物，这让攸舟再次陷入绝望。院子里的人听得清楚，脸色更加灰败，有人甚至已经开始低声啜泣。
攸舟勉强稳住心神，大脑飞速运转着，结合系统提供的简陋地图，一个模糊的利州城轮廓在她脑中逐渐清晰了起来。
十字军之王的系统中，防御使府被高亮标出。
“十个青壮，散在府里各处？”她追问。
“是，多是做些劈柴搬运的粗活，住在外院下房那边，离刘雄的人不远。”张管事答道。
“很好。”攸舟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让她眼前黑了一瞬，她强撑着，“张管事，你立刻想办法，不动声色地联系上他们。不要聚集，单独传话。告诉他们，想活命，想保住饭碗，现在就去做两件事。”
她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第一，仔细留意刘雄那些兵卒换岗的规律，有没有人喝酒懈怠。”
“第二，摸清楚府里现存的粮仓和水井，特别是后园那口废弃小角门附近的情况。有任何异常，立刻通过你，报我知道。不要轻举妄动，只看，只听，记下来。”
张管事怔住，不解其意：“夫人，这是要……”
“照做。”攸舟的眼中的冰冷光点骤然凝聚，似冰层下燃起的炽焰。“记住，隐秘是第一要务。若被刘雄的人察觉，我们都得死。”
“是……！”张管事被她眼中的神色慑住，下意识地应道，转身匆匆去了。
他虽不明所以，但夫人今日言行果断，竟与往日沉默寡言的作风截然不同，让他莫名安心。
打发走张管事，攸舟看向周嬷嬷怀中的婴儿。
小家伙似乎已经哭累了，攥着小拳头，时不时抽噎一下。
“嬷嬷，你带着璟儿，和翠儿萍儿她们，就待在这偏院最里面的屋子里，锁好门窗。”
“除非我亲自来叫，否则任何人来，都不要开门，不要出声。”她解下腰间的铜钥匙，递了过去，“这是我妆匣暗格的钥匙，里面些许散碎银钱。若一个时辰后我没有回来，你们就拿着这些东西，想办法从最不起眼的地方离开府邸。”
周嬷嬷接过钥匙，老泪纵横道：“夫人要去哪儿？老奴跟您一起去！”
“你跟着，只会是拖累。”攸舟冷酷道，“保护好璟儿，就是你现在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周嬷嬷闻言，重重磕了个头，带着两个丫鬟，踉跄着走向偏院深处最破败的厢房。
院子里剩下几个粗使仆妇和那老门房，更加无措地看着攸舟。
“你们，”攸舟看向他们，“也有事做。赵嬷嬷，你去大厨房附近转转，听听那些兵卒闲聊，有没有提到‘成都’，‘使者’，‘援兵’之类的字眼。”
“钱老栓，你守着通往后角门的那条小路，若有我们的人过来报信，你接应一下，别让人看见。其他人，散在偏院周围，装作收拾杂物，留意任何靠近的陌生面孔。”
指令简短，这些仆役虽仍害怕，但见夫人如此镇定地分派任务，无形中也被注入了些许动力，各自领命，忐忑地去了。
众人散去，偏院的空地上只剩下攸舟一人。
冷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的声响。
她扶着旁边一个歪斜的石碾才勉强站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肺里已是火烧火燎。
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孱弱了。当初为了挑战自己，选了【体弱多病】的特质，在这个要命的时刻，竟成了最大的拖累。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眼前，破损的系统界面依旧顽强地闪烁着：
【倒计时：00:48:22。】
【临时任务：“一个时辰的豪赌”进行中。】
【已触发支线行动：情报网络——利用非武装人员收集信息。完成度：15%。】
【资源发现：赤金镶红宝发钗（贵重物品，可兑换/交易）。】
【地图更新：防御使府粗略布局（基于领民回报信息生成中……）。】
【警告：检测到敌对单位“刘雄亲兵“活动频率增加，向主院方向移动。】
刘雄在向主院移动？
他等不及了。
攸舟沉下心来，时间比她想象的更紧迫。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地收集信息。
刘雄并非蠢人，一个时辰的缓冲，足够让他反应过来——她的拖延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至于赤金镶红宝发钗……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精妙的诱饵。
不，直接拿出贵重物品贿赂，只会让刘雄更确信她已山穷水尽，加速他的逼迫。
她需要的是一个变数，一个让他不得不重新权衡的意外。
攸舟快速地搜寻着原主的记忆，试图找出可用的信息。
王钊除了兵权，在利州还有什么？威望？人脉？敌人？刘雄的敌人？
纷乱的念头如同沸水中的气泡，升起又瞬间破灭。
她对利州的了解太少了，原主记忆里除了后宅琐事之外，几乎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
就在她几乎要被虚弱的身躯再次击垮时，偏院破旧的角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瘦小，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脸上沾着煤灰，眼神却亮亮的，看上去异常机警。他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旧水桶，脚步轻快。
“夫人？”少年看到攸舟，行了一礼，快步走近，“张管事让小的来的。小的叫阿竹，在厨房帮着烧火挑水。”
“嗯。”攸舟打起精神，“有什么发现？”
阿竹语速很快，带着市井少年特有的伶俐：“回夫人，小的刚才挑水路过前院回廊，听见刘副将身边两个亲兵在廊下嘀咕。”
“一个说，‘副将是不是太小心了？直接拿了那娘们儿和崽子，谁敢吱声？’”
“另一个说，‘你懂个屁，副将担心的是北边！听说汉中姓安的这几天在调粮草，边境上咱们的人看见他们的斥候（1）多了不少！副将怕这边还没捂热乎，那边就扑过来咬一口！’”
“汉中的安将军！”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攸舟的眼睛骤然亮起，对了，利州北边紧邻的，就是汉中镇。
统帅姓安，与王钊关系似乎一直不睦，时有摩擦。刘雄篡权，内部未稳，最怕的就是强邻趁机干涉。
这消息虽未必完全准确，可能是小兵之间的夸大其词，但此时此刻，这就是她需要的变数！
“还有吗？”她追问，声音激动。
阿竹挠挠头，皱眉道：“哦，还有，刘副将刚才好像派人往西城门方向去了，急匆匆的。另外，守后角门的那两个兵，换岗的时候偷偷喝了酒，这会儿正靠在墙根打盹呢，鼾声老响了。”
后角门守备松懈……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攸舟脑中迅速成形。
她没有军队，没有武力与刘雄正面对抗。
但她有信息差，有一个对方不知道的变数。
“阿竹，”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的少年，“你怕死吗？”
阿竹摇摇头，挺了挺瘦弱的胸膛：“夫人，小的是孤儿，吃府里饭长大的。张管事说，没有王防御使和夫人，小的早饿死了。您吩咐，小的不怕！”
“好。”攸舟从袖中摸出赤金镶红宝发钗，发钗精致贵重，塞到阿竹手里，触手冰凉沉甸。
原主的记忆中，王钊似乎提过一嘴，近期可能有关中来的商队路过利州，或许会住在西城最大的客栈。
“你拿着这个，现在立刻想办法溜出府去，不要走大门。去西城的一间广源客栈，找掌柜，把这发钗给他看，就说是攸夫人的人，有急事要见昨日入住的关中行商。”
她根本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但刘雄派人去了西城门，或许那里会有一些新动静。
商队往来，消息灵通，正是能借势的好时机。
阿竹握紧金簪，重重点头：“小的明白！夫人保重！”
说罢，他像只灵巧的狸猫，提起水桶，身形一闪，便从角门钻了出去，消失在萧瑟的晨色里。
送走阿竹，攸舟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石碾，缓缓滑坐在地。眼前阵阵发黑，系统的倒计时数字在模糊的视野里跳动：
【00:38:11。】
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眼线已然广撒，信息也已然传递，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正面迎接刘雄的第二次逼宫。
她抬起头，偏院上方的一小块天空狭窄灰蒙。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几缕稀薄的光线，落在她苍白失血的脸上。
就在这具随时会破碎的身体里，属于求生者的，孤注一掷的韧性，正缓慢地滋生着。
乱世如棋，她已落子。接下来，该刘雄接招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合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