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绝境 ...
-
冷，是攸舟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清晰的感知。
初春料峭的寒意，和着淡淡的铁锈味，顺着青砖地面爬上来，咬噬着她的肌肤。
攸舟睁开眼，朦胧的暗红色映入眼帘。床帐顶已然褪色，金线绣的鸾鸟在天光下晦暗不明。耳边嗡鸣阵阵，混杂着持续不断的尖锐啼哭声，像细针扎着脑仁。
“此处莫非是……”
她细细瞧去，又揉了揉眼睛，发现她并没有看错。
所处之地，正是昨夜她熬夜玩了一整晚的策略向历史游戏，《十字军之王3》（1）中的插画！
数小时前，她还在自己的房间中，满心欢喜地下载了十字军之王3最新出的溥天之下mod，选择了难度最高的唐末五代（2）背景，还捏了个丧夫的女领主。
她不仅恶趣味地勾选了所有离经叛道的选项——女性继承权BUG，幼主开局，强邻环伺……甚至还给自己加了个体弱多病的负面特质。
随后，她按下了开始。
历经一整晚的励精图治，攸舟满心欢喜地沉沉睡去。不曾想，大梦方觉，自己竟身处于游戏之中！
这是梦？不对……
视线下移，看见自己搭在粗糙锦被上的手。手若春荑好柔嫩，肤如凝脂多白润。甲片细长，若同丹蔻般艳丽。
拾起桌前的一面小镜，自己的样貌不变，然妆容是标准的国风美人韵——凤眼含秋水，蛾眉若远山。攸舟平时素面朝天，也没见过自己妆后的模样，徒然一惊。
更多陌生的记忆碎片，旋即蛮横地涌入她的脑海：
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在烛火摇曳的喜房中，握住了她的这双手。
欢声笑语中，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冲破云霄。
“夫人，是个小郎君！”
马蹄声疾，甲胄铿锵。
“防御使路遇山匪，殁了......”
“刘副将带兵围了府！”
攸舟头痛欲裂，又强迫自己清醒着。她必须要弄清楚这些事的来龙去脉。
她，攸舟，二十一世纪的历史与策略游戏爱好者，难不成真像小说中常写的桥段那样，被莫名其妙塞入了一大堆原主的回忆，穿越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形——难不成，她穿成了自己昨夜捏的人物，王攸氏？
真是天方夜谭……
“夫人您终于醒了！”老迈的声音和着浓重的哭腔，在她床边响起。
攸舟侧目看去，只见一位满头斑白的老嬷嬷跪在脚踏上，涕泪纵横地唤她。
老嬷嬷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襁褓，尖锐的哭声正来源于此。她眼神中的恐惧呼之欲出，似是即将溺毙的人看着最后一根浮木。
“周嬷嬷？”一个称呼自然而然地滑出喉咙，带着身体原主的惯性。
周嬷嬷是王家的忠心的老仆，那么她怀中的孩子，就是王家的独苗，王璟了。
“是老奴！是老奴啊夫人！”周嬷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抱着孩子往前挪了挪，泣不成声，“您可算醒了！小郎君一直哭，许是知道大难临头了……刘副将他带兵堵在前院，虽由张管事拦着，怕是要拦不住了啊！”
刘副将啊。
此人，她在昨夜的赛博开疆拓土中，也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对领主好感度极低的武将。
攸舟的记忆碎片迅速拼凑出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将形象，此人乃是利州城（3）防副使，王钊麾下兵马的实际掌控者之一。
而王钊，则是她这具身体的丈夫，利州防御使（4），三日前意外身亡。
孤儿。寡母。兵权。边镇要地。
这四个词连在一起，在乱世意味着什么。不过是一块摆在饿狼面前的肥肉，还是自己褪了毛，撒好了盐的那种。
看来她成了时代洪流中一片随时会倾覆的孤舟，怀里还绑着个嗷嗷待哺的累赘。
“呜哇——！”怀中的婴儿似是感知到了强烈的不安，哭得愈发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
哭声如同钝刀，在攸舟本就混乱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切割。她烦闷无比，几乎想捂住耳朵。
【选择：抱起婴儿安抚，或置之不理？】
一个奇怪的方框突兀地悬浮在她视野斜上方，字体是半透明的幽蓝色，边缘闪烁着明灭可现的雪花点。
攸舟悚然一惊，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十字军之王中常有的致命二选一选项吗……
没等她来得及细想，系统自动选择了【置之不理】，“砰——！”一声巨响从庭院方向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像是沉重的木门被人一脚踹了开来，紧接着涌入了杂沓沉重的脚步声，盔甲碰撞的哗啦声，男人的怒喝和妇孺短促的惊叫。
纷乱的声音迅速向她这处逼近，狠狠拍向这间内室。
周嬷嬷吓得浑身剧颤，死死搂住孩子，牙齿咯咯作响。
想来刘副将已经莅临此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着，冷汗瞬间浸透了攸舟单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极致的恐惧让她四肢冰凉，胃部痉挛般抽搐着。
逃？往哪里逃？这具身体虚弱得坐直都费力。
求饶？向一群被贪婪烧红了眼的武夫求饶？
死局。标准的死局。
就在攸舟无所适从之时，奇怪的幽蓝字体竟再次闪烁，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多了几行字：
【系统链接尝试……时空坐标紊乱……MOD数据破损……】
【警告：关键BUG生效，“女性继承权异常”已绑定。】
【领主模式强制载入。】
【检测到玩家：攸舟（身份锚定：王攸氏）。】
【领主权检索确认，头衔：利州防御使（暂代监护人状态）。】
【核心危机事件触发：“骄兵悍将的逼宫”。】
【事件描述：你名义上的封臣，城防副使刘雄，已带领武装士兵抵达你的卧室门外。他意图夺取你监护下的幼主法理领地控制权，并极有可能威胁你与继承人的生命安全。】
【剩余反应时间：＜60秒。】
【数据破损，预设策略模块缺失，生成即时情境选项）：】
【A. 屈服。交出象征权力的印信兵符，并祈求对方的怜悯。（成功率评估：18%。备注：怜悯在五代十国是稀缺品。）】
【B. 虚与委蛇。尝试以言辞周旋，拖延时间。（成功率评估：37%。需进欺诈，即谋略数值检定，您的属性不足，风险极高。）】
【C. ……（数据错误，选项生成失败）】
【D. 自行创造破局路径。（风险：未知。收益：未知。）】
【请选择——】
看来还真是十字军之王的游戏系统。
尽管它看起来充满逻辑漏洞，但它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会严重影响到攸舟在这个世界中的生死存亡。
不管了，人生如游戏，既来之则安之。
虽然事态离奇，但选对了选项，可能是她唯一的生机。
A是死路，B希望渺茫，且需要她根本不具备的属性，C直接没了，D？自行创造？
怎么个创造法，凭这风一吹就倒的身体？凭脑子里对这个时代一知半解的历史知识？还是凭她……
她是攸舟，一个在虚拟的乱世中无数次开局，无数次覆灭，又无数次重来的策略向玩家。她熟悉ck3的规则，擅长计算，但她更明白在绝境中，出人意料的举动，有时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哐当！”
卧室并不结实的木门被人狠狠踹开，门板被压实在墙壁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冷风挟着庭院中肃杀之气倒灌而入，瞬间吹散了室内仅有的一点暖意。
灯烛剧烈摇曳着，将闯入者的影子放大了几倍。
为首之人正是刘雄，国字脸横肉堆垒，三角眼精光四射。未着全甲，只穿了一件黑色圆领长衫（5），外罩半旧战袍，腰悬环首刀。
他贪婪地扫视着内室的每一寸，掠过周嬷嬷和她怀中啼哭的婴儿，最终钉在靠在床头的攸舟脸上。
“末将刘雄，”他抱了抱拳，动作敷衍，声音刻意放慢，平添了几分压迫之意，“惊扰夫人安寝，实属无奈。军情如火，利州安危系于一发，弟兄们人心浮动，皆盼主心骨。防御使大人不幸罹难，末将等痛彻心扉！然，群龙不可无首。”
他上前一步，皮靴重重踩在青砖上，阴影笼罩了小半张床榻。
“为免生乱，为保夫人与小郎君周全，更为了利州上下数千军民，”他目光如钩，紧紧抓住攸舟的神色，“请夫人，以大局为重，交出防御使印信兵符，及一应调度文书。”
“末将愿暂代其职，稳定军心，御外安内，待小郎君成年，必将权柄奉还！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誓言铿锵，在空旷的室内回荡。他身后的几名亲兵手按刀柄，眼神凶狠，沉默中威压于无形。
周嬷嬷已经吓得瘫软，生怕命丧于此，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敢求助地望着攸舟。
怀中的婴儿还在哭着，声音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誓言已毕，攸舟却只觉讽刺。在五代这般乱世，誓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今日誓天指地，明日就能白刃相向。
刘雄此刻要的，绝不仅仅是暂代其职。
想到这里，她剧烈的心跳竟奇异地平复许多。极致的恐惧后，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攸舟的玩家之魂燃烧着，既然这是她选择的游戏，哪怕版本是地狱难度，她也得玩下去！
她垂下眼帘思考着对策，任由沉默在室内蔓延着。
刘雄脸上的假笑有些挂不住了，眉头拧起，耐心已被这反常的静默一点点消磨。
“夫人？”他催促了一声，隐有威胁之意。
攸舟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由于虚弱，眼窝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锐利的丹凤眸让刘雄微微一怔，本该在这样的环境下盈满泪花，此刻竟平静若冰封之湖。
“刘副将，”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缓慢，“你的忠心，妾身听到了。”
刘雄眯起眼。
“夫君新丧，妾身心如刀绞，神思恍惚。”她轻轻咳嗽两声，显露出恰到好处的脆弱，“印信兵符，夫君平日收于何处，妾身一时竟想不真切了。”
“夫人！”刘雄踏前一步，手按上了刀柄，杀意终于不再掩饰，“末将耐心有限！府中上下已搜过，并无此物！不在你处，又在何处？莫要再同末将耍弄花样！”
刀锋出鞘半寸的寒光，映亮了攸舟的眼睫。
她像是受惊般瑟缩片刻，随即却又强迫自己稳住，扬起了下巴。
“副将何必动怒。”她抬眸浅笑道，“妾身并未说不给。只是夫君尸骨未寒，灵柩未归，副将便带着兵刃，闯入未亡人内室，咄咄相逼……”
“此事若传扬出去，副将纵得印信，又该如何服众？成都府（6）那边，节度使大人听闻麾下边将如此忠勇，又会作何感想？”
刘雄脸色一变，他敢动手，是算准了王钊暴死，消息传到成都府需要时间，后蜀（7）朝廷反应迟缓。
可若这女人不管不顾，将今日之事插出去，哪怕只是流言，也会让他陷入被动。
强夺孤儿寡母的权柄，在哪朝哪代都是污点，尤其是在他还未完全掌握利州全部军心的时候。
“副将此来，是为利州安稳。”攸舟察言观色，继续用清晰的语调说着，句句扣在要害上，“可副将这般行事，是求安稳，还是生怕局势不够乱，生怕旁人找不到攻讦您的由头？若是让北边汉中的安将军知晓了……”
汉中（8）安将军亦是系统生成的人物，与她丈夫王钊略有罅隙。
她在赌。
赌刘雄并非毫无顾忌的莽夫，赌他也有政敌，赌他想要的是相对平稳的过渡，而不是立刻背上恶名，为他人做了嫁衣。
刘雄面上五味杂陈，按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这女人还真是不容小觑，句句戳在他最敏感的地方。
他确实需要时间消化利州，需要应对潜在的质疑。把事情做绝，现在杀了这女人和孩子容易，但后续的麻烦……
“副将，”攸舟趁他犹豫，给出了一个台阶，声音放缓，柔声道，“妾身一介女流，璟儿尚在襁褓，能倚仗者，无非是夫君留下的这点名分和副将等忠贞将士。”
“印信之事，容妾身稍作收拾，仔细回想夫君存放之处。不若副将先且退出内院，一个时辰后，妾身在前厅，再将诸物呈与副将商议？”
她给出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姿态又放得极低，显得诚意十足。
刘雄心下警铃大作，这位防御使夫人，一向以温顺沉默的形象示人。
看似苍白柔弱，实则言语间暗藏玄机，隐有锋芒。
但仔细想想，她的提议确实能缓解眼前的僵局，也给了他权衡的时间。
院外隐约又传来了骚动声，似是他留在外院的亲兵在与府中残余的仆役对峙。
“……好。”刘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神阴鸷，“就依夫人。一个时辰后，前厅相见。望夫人莫要自误。”
他瞪了攸舟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警告，随后便带着亲兵大步离去。
房门洞开，冷风飕飕灌入。
直到此刻，周嬷嬷才“哇”一声哭了出来：“夫人！一个时辰后，可如何是好啊……他绝不会放过我们的！”
攸舟还没有细想，她摇了摇头，所有的力气在刚才无声的搏杀中耗尽了。
怀中的小婴儿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上方摇晃的床帐。
攸舟低头，与他纯净懵懂的目光对上。
刹那间，沉重的现实轰然压下——这不是游戏。
这是一个真实的，会流血死亡的，弱肉强食的乱世。
怀里柔软脆弱小生命的生死存亡，也莫名其妙地系在了她的手上。
而她现在，只有不到一小时的容错率。
似是感知到她的迷茫，破损的系统界面适时地悬浮在视野角落，光芒微弱。
【危机事件“骄兵悍将的逼宫”进入僵持阶段。倒计时：00:59:47。】
【临时目标生成：在倒计时结束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提示：领地安定度（9/100），直属兵力（0），潜在盟友（？？），可用资源（嫁妆：赤金镶红宝发钗）。数据损毁，请自主探索。】
脑中立即浮现出府邸的小地图，其中，位于西边的偏院看上去极为隐蔽，被众多树木遮罩着。
攸舟扯动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唤向瘫软在地的周嬷嬷。
“嬷嬷，扶我起来。”
“去，把张管事，还有府里所有还能动，还能信的人，不论身在何处，都悄悄叫到放杂物的偏院中去。”
“还有，”她冷声道，“把我嫁妆箱子里的赤金镶红宝发钗，找出来。”
周嬷嬷茫然地愣了几秒，随后乖乖照做，将钗子递到她掌中。
攸舟不做解释，她挣扎着，将自己虚弱不堪的身体，一点点撑离了床榻。
她要在这唐末的乱世棋局上，为自己和怀中的幼主，落下一枚扭转死生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绝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