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两个人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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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卿并没有他看起来的那么坦然自若。
指尖在桌下几不可察地轻颤，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现在跳得多么失控。
他在赌。
用整个3M战队的命运做筹码，赌叶青会选择签字。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叶青是一个热情又温暖的人。他像一团不设防的火焰，靠近的人都能分得些许光亮和暖意。他记得每个队友的生日，会在训练赛后给肩膀酸痛的递上膏药，会耐心指导刚升上一队里紧张到操作变形的小孩。他好像对所有人都留有温柔余地，笑容永远明亮，仿佛这世间没什么值得真正计较。
但苏晏卿知道，他更深的样子。
和叶青的关系越亲近，才越能发现，叶青的爱恨是两级分明的刻度，要么一百分，要么零分。
喜欢的时候，他能把所有的目光都绕在你身上。粘人、敏感，会因为你随口的一句话反复琢磨半天，会一遍遍确认你是不是也和他有着同等浓度的喜欢。在他的滤镜下，你的缺点能变成独一无二的特点，你的优点就会是他眼里全世界最好的。他会记得你爱喝的饮料，记得你讨厌下雨天，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哪怕自己都已遗忘的琐碎言语，然后说“哎呀，我好喜欢你呀”，语气迷恋又可爱。
可一旦不喜欢了，你在他的世界里就会迅速褪色，最终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讨论这个人没意义”。不是恨，不是怨，只是彻底的平淡，平淡到可以淡出他的记忆，仿佛从未存在过。那种抽离不是决绝的撕裂，而是温和的、无声的消散，比任何激烈的憎恶都更让人无法接受。
这样的人，你接受过他百分之百专注的目光，感受过被他全然包裹的炙热，就再也无法忍受他后来那种出于习惯的、对所有人都一样的礼貌性温暖。
苏晏卿尝过那种目光。
在槐城一中的三年里，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在那个下着雪的冬天，叶青曾无数次用那样的目光看过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银河，每一次转头、每一次微笑、每一次凑近说话时温热的呼吸，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滚烫的专注。
一开始苏晏卿还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烦，觉得这人不守规矩，觉得他太过吵闹，觉得他眼中那种过于明亮的东西会灼伤自己早已习惯冰冷的皮肤。
可当叶青不再那样看他，当重逢时叶青眼中只剩下疏离的客套和一丝极力掩饰却仍被他捕捉到的僵硬，苏晏卿才又一次深刻地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不，不是失去。是他亲手推开的，他唯一仅存的光。
他当然可以选择慢慢靠近。用更温和的方式，更迂回的手段，像所有正常的追求者那样，试着重新走进叶青的生活。可苏晏卿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做不到接受叶青看着他是淡然的、礼貌的，像看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做不到忍受叶青那份曾经独属于他的炽热，如今平等地分给队友、粉丝、甚至路边的某某某。
苏晏卿宁愿叶青对他是恨，是讨厌，是咬牙切齿的愤怒。
因为只有那样强烈的、极端的情感，才能和五年前叶青眼中那份纯粹的喜欢一样，是唯一的，不会被稀释的，不会分给任何人的浓度。
恨也是羁绊，而且是和爱一样牢固的羁绊。
这五年，苏晏卿从未错过叶青的任何一场比赛。从青训营的线上选拔赛，到甲级联赛，再到每一场季后赛，最后是世界赛万众瞩目的战场。他看过叶青因为胜利而蹦跳着和队友拥抱，看过他输掉关键局后红着眼眶却仍挺直脊背的背影，看过他在采访中谈起梦想时眼中永不熄灭的光。
他太清楚叶青有多爱他的战队，能为那个名为“3M”的梦想付出多少，训练到有了腱鞘炎，带着伤病上场打封闭针，拿着远低于他目前能力的薪水却从不抱怨，从未想过要离队。叶青把整个青春都熔铸进了那枚队徽里。
所以苏晏卿知道，要重新回到有叶青的世界，他必须捏住叶青的软肋。
而3M，就是叶青身上最柔软、也最致命的那一处。
于是他做了明知道叶青会很讨厌的每一步。成为联盟首席赞助商，向与3M合作的品牌施压，掐断所有可能的退路。他像个冷静的棋手，一步步将对方逼入绝境，然后好整以暇地坐在终点，等待叶青自己走进这个他早就设好的终点。
可此刻，看着叶青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骤起的风暴和随后沉入死寂的平静，苏晏卿还是感到了恐惧。
以及扎在心脏最深处的痛苦。
此刻他是害怕的，怕他对自己太讨厌。
讨厌到宁愿放弃3M，放弃五年心血，放弃那些他视若生命的队友，也不愿向自己低头。
如果叶青真的选择鱼死网破呢？
如果那份对战队的热爱，终究敌不过对他的憎恶呢？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露出破绽。这场心理战，谁先动摇，谁就输了。
苏晏卿抬起头，对叶青轻轻的笑了，好像他们之间所有不堪的过往从未存在。
他取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叶青面前。
一份是Y&Q与3M俱乐部的赞助主合约，厚厚一沓，条款密密麻麻。另一份是补充协议，只有三页纸，标题是：《个人形象管理与商务配合补充协议》。
叶青拿起那份补充协议。
条款写得非常“专业”，居住安排是为了优化选手休息环境，社交上的配合是为了提升个人及战队品牌价值，所有要求都包裹在合理的商务外衣下。但字里行间，处处透着控制。住所由资方指定，未经允许不得变更；社交活动需提前报备，不得无故缺席；非训练时间需保持通讯畅通...
还有一条，单独列在最后，“协议期间，乙方(叶青)的情感状态及重大私人决定，需与甲方(苏晏卿)协商，避免对战队形象及商业价值造成负面影响。”
情感状态。
他看着叶青拿起那份补充协议，看着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精心设计的条款，最后停在“情感状态”那四个字上。叶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又白了一分，眼中翻涌起清晰的恶心和屈辱。
苏晏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叶青说：“笔。”
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决绝。
周浩猛地站起来想要阻止，被叶青轻声打断。那句话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苏晏卿心上，“签了字，战队就能活。不签，大家一起死。”
赌赢了。
苏晏卿几乎要抑制不住胸腔里那阵汹涌的悸动。他垂下眼，从西装内袋取出那支暗红色的钢笔，动作平稳地递给叶青。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叶青的手很凉，还在细微地颤抖。
而叶青愣住了。
苏晏卿看见叶青盯着那支笔，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而叶青此刻接过苏晏卿递来的钢笔，愣了愣神，那是他送给苏晏卿的生日礼物。
两人像是被瞬间拖回了某个过往的时空。
......
苏晏卿在槐城一中过的第一个生日，平淡得如同往常的任何一天。
十一月二十日。他记得这个日期，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身份证上印着这个数字。家里没人记得，母亲在国外忙她的艺术品投资，父亲大概连他今年几岁都要皱眉想一会儿。管家会照例准备比平日稍丰盛的晚餐，但也仅此而已。生日蛋糕？生日礼物？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祝福？这些属于正常家庭的温暖桥段，从未在他的生命里上演过。
他并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情感需求是奢侈品，而他很早就学会不去奢望自己负担不起的东西。
但叶青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的生日。
大概是某次填学校信息表的时候，叶青凑过来看，那双眼睛像小动物一样机灵地转着，然后就记住了。苏晏卿后来想，叶青大概有种特殊的天赋，他能轻易记住他在意的人的所有细节，就像收集珍宝一样，把那些琐碎的、别人看来无关紧要的信息，妥帖地存放在心里。
生日那天，叶青表现得异常古怪。
从早自习开始，他就频频往苏晏卿这边瞟，一会儿假装借尺子，一会儿又咳嗽两声。苏晏卿起初没理会，专心看手里的英文原著。可叶青存在感太强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无形的磁场，像颗不安分的小太阳，不停散发着“快注意我”的光热。
一定是他太吵了，苏晏卿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书，转头看向那个已经抓耳挠腮的像个小猴子的叶青，问，“有什么事？”
叶青反而支吾起来，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这很少见，叶青平时并不是扭捏的人，在球场上能大喊大叫，在课堂上被点名也能侃侃而谈。可唯独在苏晏卿面前，他总显得有些紧张，总是会显得有些笨拙。
“那个...”叶青挠了挠后脑勺，头发翘起一撮，“少爷，你今天...是不是生日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两个人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