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单独的补充协议 ...
-
“苏总，”周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这些、这些条件，确实非常、非常慷慨。我们受宠若惊。但商业合作讲究互利互惠，Y&Q如此大的投入，希望从3M，或者说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回报呢？”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一切馈赠，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苏晏卿的视线，缓缓地、不容置疑地，再次落到了叶青身上。
那目光与方才礼节性的扫视截然不同。它不再平淡，不再仅仅是一种商业性的审视。那眼神变得极深，像骤然沉入暗夜的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涌动着复杂难辨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潜流。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叶青的眉眼，掠过他紧抿的唇线，掠过他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清晰的下颌线条。
那不像是在看一个商业谈判的对手，也不像是在看一个曾经熟识的旧人。
那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被时光磨损了边角的稀世藏品，谨慎地评估着它如今的成色与价值；又像是一个耐心潜伏了太久太久的猎手，终于将独一无二的猎物逼入视野死角，正在欣赏它每一寸细微的挣扎，品味着即将完全掌控的、近乎战栗的满足感。
叶青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他看懂了其中深藏的评估与势在必得，却看不懂那之下更深层、更汹涌、几乎要破冰而出的东西。那不是冰冷的算计，那里面糅杂着某种极私人的、偏执的、甚至带着灼人温度的情绪，复杂得让他心头发慌。
“条件很简单。”苏晏卿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仿佛早已在唇齿间酝酿过千百遍，“Y&Q会与3M俱乐部签订一份标准化的长期赞助合约，列明我刚才承诺的所有条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叶青脸上，锁住他的视线，不容许丝毫的偏移或逃避。
“同时，”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一度，那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却因此更加锐利，“我需要与叶青队长本人，单独签订一份补充协议。”
补充协议。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叶青勉强维持的平静，让他的神经骤然绷紧至极限。
果然。
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他就知道，苏晏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施以援手？五年前那个决绝的分离，早已在他们之间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如今这人踏着金钱与权势砌成的阶梯，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掌心里托着的，怎么可能是纯粹的橄榄枝？
周浩愣住了，脸上写满了困惑和茫然，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突兀的、指向个人的要求背后的逻辑。
“在赞助合约的有效期内，”苏晏卿继续说着，语速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将一切既定事实娓娓道来的从容，仿佛叶青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叶青队长需要搬出战队目前的宿舍，入住由我指定的住所。当然，住所的位置会经过考量，距离你们训练基地的车程，不会超过十分钟，绝不会影响日常的训练安排。”
周浩张了张嘴，似乎想询问这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是安全？是形象？还是别的什么？但苏晏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此外，”苏晏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叶青，像是在细致地捕捉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哪怕只是睫毛的一次轻颤，“在非训练和比赛日程的时间里，叶青队长需要配合出席一些必要的社交场合。包括但不限于Y&Q集团相关的商业活动、品牌晚宴、以及一些私人性质的聚会。具体时间和安排，会提前与你协商，确保不影响你的竞技状态。”
他说完了，身体重新向后靠去，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浅浅啜饮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而周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插话：“苏总，这...我不太明白。叶青是职业选手，他的生活和训练必须高度集中在基地，这是战队管理的基本制度，也是为了最大程度保证他的竞技状态和团队磨合啊！”
“训练和比赛时间，他当然拥有完全的自由支配权，Y&Q绝不会、也无权干涉。”苏晏卿甚至没有转头看周浩，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叶青身上，只是语气平淡地截断了周浩的话，“这一点，会明确写进主赞助合约，作为Y&Q尊重竞技独立性的承诺。”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更加从容不迫。
“我提供的住所，环境会比战队基地的集体宿舍优越许多。独立空间，专人打理日常起居，饮食由专业的营养师根据你的身体数据和训练强度定制。”他列举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这有助于你获得更高质量的休息，更快地恢复体能和精神，从运动科学的角度看，对维持和提升竞技表现有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社交安排，”他继续道，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也是现代职业电竞生态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扩大选手个人的社会影响力，反哺战队的整体商业价值，本就是俱乐部运营的题中之义。叶青队长作为俱乐部的核心与招牌，适度出席一些高端商务场合，对树立个人品牌形象、提升战队在主流视野中的认知度，都是有积极作用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经得起推敲，每一句话都符合商业逻辑。
可叶青听出了那冠冕堂皇的言论下的真正含义。
那不是商务安排。
那是掌控。一种更彻底、更深入骨髓、更不容抗拒的掌控。搬出基地，意味着他将被剥离出队友环绕、相对单纯的环境，孤身踏入一个完全由苏晏卿定义和主宰的私人领地。配合社交，意味着他有限的、本属于自己的时间将被侵蚀、被规划，他生活的边界将变得模糊，一举一动都可能落入对方的审视之中。
五年了。
苏晏卿变得如此陌生，为达目的，手段直接而锋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权意味。可叶青甚至不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是报复颁奖典礼上自己那瞬间的失态和不满的回避？是时隔多年后心血来潮的戏弄，想再看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就像五年前那样。
叶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苏晏卿，你把我当什么呢？一件曾经拥有、不慎丢失、如今又想方设法要收回的旧物？一条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高兴时逗弄两下，厌倦了便一脚踹到角落里？
屈辱像细密的铁钉网，缠绕住心脏，缓慢地收紧。
“如果我不答应呢？”叶青的声音冷得像冰，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盯着苏晏卿，试图从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庞下找到一丝戏谑或报复的痕迹，试图证明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但没有。
什么也没有。
苏晏卿的眼神平静无波，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天光，让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更显得幽暗难测，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绪都被牢牢封存在井底最深处。他是认真的。彻头彻尾、冷静无比的认真。
“那么，Y&Q自然不会勉强。”苏晏卿甚至微微偏了下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合作的前提是双方自愿，强求没有任何意义。3M完全可以继续寻找其他合适的赞助商。”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
“只不过，”他话音一转，那轻松的语气里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锐度，“以目前业内流传的风声，以及3M俱乐部骤然恶化的财务状况和不确定的前景，恐怕很难在短期内找到有足够实力且意愿坚定的合作伙伴。”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叶青。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转会期很快就要开启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切割着空气中最后的温度，“职业选手的黄金期很短暂，青春和天赋都经不起浪费。在这样的情况下，或许会有队员基于现实考量，为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前景，选择离开。这很正常，人往高处走，无可厚非。”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叶青的心口。
“联盟有明确规定，”苏晏卿继续陈述，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规章条文，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力，“战队若因不可抗力导致无法维持正常运营，且在联盟规定的缓冲期限内，无法找到新的资方接手并完成股权变更，联盟有权收回其参赛席位，进行重组，或面向市场公开拍卖。”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叶青放在腿上、因为用力紧握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
“叶青队长，”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那语调里掺杂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意味，像是某种冰冷的惋惜，又像是一种更深沉、更隐晦的、近乎叹息的东西，“你为3M奋斗了五年，甚至，不止五年。”
“看着它从一支保级队，一路拼杀，跌跌撞撞，直到站上全球总决赛四强的舞台，重拾了曾经的辉煌。”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敲在叶青最脆弱的地方，“你舍得吗？舍得看着它就这样解散？看着那些跟着你的年轻队员，梦想还没真正起飞，就被迫各奔东西？看着那面红色的队旗，从此在联盟的赛场上消失？”
叶青猛地闭上眼睛。这个人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所有的过去，了解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剧烈的酸楚冲上鼻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五年前那个冰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叶青，被我踩在脚下的样子，好狼狈。”
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是啊，真狼狈。他叶青在苏晏卿面前，好像总是扮演着最狼狈、最可笑的角色。过去是，现在依旧是。
用他一个人的自由、尊严，或许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去换一支战队的存活，去换五个年轻队友还能继续追逐的梦想，去换那面红色队旗不至陨落。
他有选择吗？
从苏晏卿出现在颁奖台的那一刻起，从他精准地掐住叶青命脉的那一刻起，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不知过了多久，叶青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那片激烈的挣扎、痛苦、屈辱，最终都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所覆盖。像燃尽的灰，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他望向苏晏卿，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干涩地刮过喉咙。
“合约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单独的补充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