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喜欢这样的情绪，我不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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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透过槐城一中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搅动着初夏微热的空气，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你这么专注于联盟，为什么呢？”
记忆里的声音清澈又干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那是高中时代的苏晏卿，总是很守规矩地穿着槐城一中的校服，扣子永远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深蓝色裤线笔挺，但除了校服之外用的全是名牌。与总爱穿着宽松T恤、头发随意翘起的叶青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时候叶青正趴在课桌，低头用老式手机刷着贴吧里的比赛文字转播。屏幕很小，字更小，叶青看得眼睛发酸也不肯放下。时不时因为紧张而咬住下唇，又在看到精彩处时无声地挥动拳头。
听到问题，叶青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因为喜欢啊，我喜欢联盟。”他说这话时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像突然被点亮了一样，“喜欢联盟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队伍，以前看了一个比赛，发现有个队特别厉害，叫3M。”
他调整坐姿，转过身正对苏晏卿，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他们的队服也是我最喜欢的红色，你知道吗？是那种正红，中国红，红白色的队服站在台上特别好看。”
苏晏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叶青兴奋的脸上。
“他们特别拼，”叶青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五个人挤在一个小破屋里面，房间小到转身都能碰到对方。平常就只能吃泡面，有时候连泡面都要分着吃。一天的训练能累到在地铁上直接睡着，真的，有粉丝拍到过照片，五个人横七竖八地坐在车厢角落里，手里还抱着键盘。”叶青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就这样的五个人，就这样从网吧队打成了联盟数一数二的强队，拿下了60场连胜的不败记录！”说起喜欢的队伍，叶青总是停不下来。描述着那些比赛细节，关键的团战、不可思议的操作、比赛结束后队员们抱在一起痛哭的场景，叶青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苏晏卿听得很认真，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他发现自己很难将目光从叶青脸上移开。
叶青这个人好像单纯得一眼就能看到底，喜欢什么就大声说出来，讨厌什么就皱起鼻子和眉头。可又好像总是会做出很多苏晏卿不理解的事情，比如他能为一个从未谋面的队伍激动到凌晨三点发长文分析战术，比如他会省下一个月早餐钱就为了给那个队伍做周边。他总是会说喜欢什么，他喜欢就喜欢得很张扬，喜欢得很热闹，好像一旦喜欢上就能为喜欢的事情投入一切。其他同学都叫他小太阳，苏晏卿想，这个外号真的很合适，不然为什么自己一靠近这个人就觉得全身上下都会泛着暖意呢？那种暖意能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一贯冷清的他有些不适应，却又隐隐贪恋。
好不容易说完了，叶青长长舒了口气，像刚完成一场重要演讲。他忍不住转身凑近苏晏卿，两人的课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学霸少爷，”叶青眨眨眼，“如果未来我能在这个队伍打比赛，我可能会乐得不行诶。”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嘴角又上扬起来，“穿上那身红色队服，站在舞台上，台下都是粉丝的呐喊声......光是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好燃啊！”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苏晏卿的课桌边缘：“你呢你呢，你有喜欢的事情或东西吗？”
叶青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眼前的人。阳光恰好移到他脸上，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斑。苏晏卿甚至能看到他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和脸颊上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苏晏卿又觉得困惑了。
困惑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好像不达目的不罢休，事事都要有回应。一个问题抛出来就一定要得到答案，一次对视就一定要看到对方眼底最深处。他的世界里仿佛没有灰色地带，一切非黑即白，非喜即厌。
可苏晏卿又想，他跟所有人讲话都这样吗？眼睛这样亮，每句话的语气都是上翘的，像小爪子挠人一样，那和我说的这些事情是不是也会和别人说呢？那些关于3M战队的故事，那些眼睛里盛满星星的时刻，是不是也会在我注意不到的时刻和其他人分享？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苏晏卿突然就感觉有种奇怪的情绪在心底绕。那情绪细细密密，像蛛网缠上心脏，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他垂下眼，一时间沉默了。
等了很久，叶青以为听不到回答了，正准备笑着说“算了算了”时，苏晏卿突然回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扇声盖过：
“这样的情绪，我不需要。”
话音落下，连苏晏卿自己都怔了怔。这不是他原本想说的话。或者说，他原本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但这话像是自己溜出了喉咙，带着某种自我防卫般的冷淡，就好像喜欢这两个字对于苏晏卿来说是一个危险词汇。
叶青听完不由撇起嘴，默默翻了个白眼：“我的少爷，你装逼的技术真的很高。”他的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备，反而有种亲昵的调侃。
随后叶青突然做出一个让苏晏卿措手不及的举动。他整个上半身越过课桌之间的空隙，凑到对面的人眼前。两人的脸庞瞬间贴得很近，近到苏晏卿能看清叶青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皮肤。
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苏晏卿显然没想到叶青这番举动，整个人僵在原地。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试图维持镇定，却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耳根处泛起极淡的红，红晕悄悄蔓延。
叶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噗的笑出声，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阿晏，那你以后有喜欢的人怎么办？”
那声“阿晏”叫得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点点戏谑。苏晏卿呼吸一滞，终于重新看向叶青。
但此刻的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要回答问题。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叶青那亮得惊人的眼眸，和因为笑意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阳光在叶青翘起的发梢镀上金边，他整个人像是被光包裹着，温暖得让人想要靠近。
在那个蝉鸣初起的午后，在堆满教材的课桌之间，在咫尺的距离里，苏晏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或许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
而是当它出现时，你根本无力拒绝。
叶青终于退开，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午后阳光恰好偏移角度，在他纤长的脖颈上投下浅金色的光晕。苏晏卿不经意看到，叶青的T恤因为刚才的动作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白皙得过分的腰线，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见侧腹薄薄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苏晏卿突然感觉很热。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脊椎底部升起，苏晏卿下意识地松了松校服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果然是夏天吗，他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木纹的纹路。教室里的风扇还在转动，却仿佛吹不散这突如其来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温度。
“走啦，下节体育课！”叶青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苏晏卿的肩膀，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你再坐着不动，老班又要说你缺乏运动了。”他的手掌在夏天的时候是温热的，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传递到皮肤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却挥之不去的触感。
苏晏卿看着叶青蹦跳着离开座位的背影，纤细却充满生命力，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个关于“喜欢”的问题依然悬在空气中，像一颗未落定的尘埃，在阳光里缓缓旋转，不肯落下。
苏晏卿慢慢收起钢笔，指尖在课桌边缘无意识地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规律的敲击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短促而迟疑。紧接着，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整棵树的蝉突然齐声嘶鸣起来。那声音由远及近，由弱变强，最终汇成一片汹涌的声浪，将整个校园淹没在夏日特有的、近乎蛮横的生机里。
夏天真的来了。
而某些东西，似乎也在那个炽热的季节里，悄无声息地发了芽。那芽太嫩、太脆弱，以至于连孕育它的人都尚未察觉，只当是蝉鸣太吵，阳光太烈，或者仅仅是这个年纪特有的、莫名的心烦意乱。
......
叶青此刻又想到了高中的时候。
但在叶青的视角里，他只记得苏晏卿关于“喜欢”的那个回答。记得那人清冷的声音，记得他说那句话时微微垂下的眼睫，记得自己当时心里那一闪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不需要。
是不需要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喜欢这样的情绪，我不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