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成了我的资本》阿兔今天已问诊

11、苏晏卿的家

　　车停在城东别墅区尽头那栋独栋小楼前时，天色是冬日特有的、灰蒙蒙的铅白色。
　　叶青想象中的苏晏卿的家，应该是和他公司差不多的冷硬的极简风，巨大的落地窗，黑白灰的色调，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
　　但眼前这栋房子似乎和他想得很不一样。
　　两层高的小楼，外墙是暖调的米黄色墙漆，有些地方故意做出了斑驳的痕迹。深棕色的木制窗框，窗台很宽，上面摆着几个陶土花盆，里面种着耐冬的绿植，看得出常有人打理。屋顶是深灰色的瓦，斜斜的坡度。门口竟有一个小小的、用红砖砌出来的门廊，廊下挂着一盏老式的外面套着玻璃罩子的门灯。门是深绿色的木门，上面有铜制的门环和猫眼，门边还放着一个藤编的换鞋凳。
　　这分明是把他记忆里，槐城老城区那些八九十年代建起来的、最普通不过的居民楼单元门洞的样子，原样搬到了这里。甚至那种经年累月、被烟火人气浸润过的温吞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司机为他拉开车门，提起行李：“叶先生，到了。苏总说，密码是您的生日。”
　　叶青站在那扇深绿色的木门前，心情再次变得复杂。没等他输密码，像是迫不及待，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苏晏卿站在门口。他穿着烟灰色的羊绒衫，浅色休闲裤，没戴眼镜，头发还有些湿，是刚洗过澡。看到叶青，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进来吧，阿青”，然后侧身让开。
　　叶青拖着箱子走进去。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玄关处，墙上钉着几个原木色的挂钩，挂着两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雨伞，一个藤编的换鞋凳靠在墙边，上面铺着手工钩织的向日葵坐垫，米白色的棉线，黄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针脚不算整齐，有些地方甚至漏了几针，却因此显得格外真实。叶青认得这个花样，是他妈妈最常钩的那种，家里的沙发、椅子，全是这种向日葵坐垫。
　　他机械地脱下鞋，发现鞋柜里已经放好了一双深灰色的棉质拖鞋，尺码刚好是他的。
　　踩上地板，不是预想中的冰冷大理石，而是浅原木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有温润的质感，边缘处甚至有些微的磨损和划痕，刻意做旧的，为了看起来像是被人走了很多年。
　　沙发是布艺的，浅咖色，L型，足够三四个人瘫在上面。是叶青曾经随口说过“理想中的沙发就该这么大，能躺着看电视”的款式。沙发上随意扔着几个颜色各异的抱枕，有手织的毛线套，也有印着卡通图案的棉布套。
　　客厅的窗帘是浅青色的棉麻材质，此刻拉开了大半，窗台上，摆着几排小小的多肉植物，养在形态各异的可爱小瓷盆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地板上铺着一大块厚厚的、米白色长毛地毯，地毯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但非常干净。
　　叶青站在玄关处，浑身僵硬。叶青不敢想，苏晏卿到底耗费了多少心思，研究了多少细节，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你的房间在二楼。”苏晏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先上去看看？”
　　叶青没说话，拎着箱子上了楼。
　　二楼走廊同样铺着老式的、暗红色花纹的地毯。他推开左手第一间房门，因为门上挂着写有“青青的窝”的木牌，和叶青在槐城的家一样。
　　房间的布置，几乎是把他高中时卧室的放大版。单人床，浅蓝色的格子床单，床头上方贴着一张3M最初五个人的电竞战队海报。衣柜里，挂着一半簇新的、符合他现在尺码的衣物，另一半，竟然是几件叠放整齐的、槐城一中的旧校服。蓝白色的运动款，领口有些发白，仿佛真的被一个少年穿过三年，洗过很多次。
　　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冬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气息。
　　叶青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见别墅的后院，没有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泳池，而是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这个季节已经没什么作物，但能看出种过东西的痕迹。像极了老小区里那些一楼住户自己开辟的小菜园。
　　叶青猛地关上房门，背过身，胸口剧烈起伏。他该愤怒的。该觉得恶心，觉得被冒犯，觉得这个人连他最私密的记忆都要侵占、都要复刻、都要据为己有。可心底翻涌上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软。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网络。训练，他需要训练，需要把注意力拉回到那个属于召唤师峡谷的世界。
　　手指放在键盘上，熟悉的按键触感传来，他才稍微找回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叶青保持着严格的作息，训练，吃饭，睡觉。做饭的吴姨的存在感很低，总是默默地准备好一切，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又在他不需要时悄然隐去。
　　苏晏卿也没有出现。没有电话，没有信息，他好像真的很忙。只有这个无处不在的、沉默的家，用每一个细节提醒着叶青，那个人对他生活的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冰箱里总是有他爱喝的气泡水和当季水果。洗衣篮里的衣服总是及时被洗净烘干，叠放整齐。甚至有一天他半夜训练完觉得饿，下楼发现厨房的保温锅里温着一小碗酒酿圆子，那是他跟苏晏卿说过的，他生病时妈妈会给他做的良药。
　　他的刺无处可扎，因为所有的照顾都无声无息，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反而让他憋闷得快要爆炸。
　　直到这天早上，他下楼时，看到吴姨正把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放进冰箱。透明的盒子，能看见里面是一个造型简洁但用料考究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简单的“Happy Birthday”。
　　叶青的脚步顿在楼梯上。
　　生日蛋糕？
　　一个日期猛地撞进他的脑海，十一月二十日。是啊，苏晏卿的生日快到了。他们一起过了三年的生日，他又怎么会忘记呢，只是后来的五年太长了，长到能把两个人所有的故事都化成尘埃，在记忆里显得灰扑扑的。
　　第一个生日，他送了他钢笔，把他拉回自己家，吃了一顿热闹的饭。
　　第二个生日，他笨手笨脚地学做长寿面，看着他一点点吃完。
　　然后是第三个生日。
　　高三的那个冬天，他们的关系已经变得微妙而复杂。叶青早就明确地意识到了自己对苏晏卿的感情，不是对朋友的喜欢，是那种会让他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看到他和别人说话就心里泛酸的，属于少年的悸动。而苏晏卿，似乎察觉了什么，又似乎没有，态度时而靠近，时而疏远，让叶青患得患失。
　　第三个生日到来前，叶青挣扎了很久。还要给他过吗？以什么身份？朋友？同桌？还是他心里那个不敢宣之于口的身份？
　　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他不想让苏晏卿的生日孤单，但他也没再把人拉回家。他偷偷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个小小的、据说很难订到的冰淇淋蛋糕，又买了一小把手持烟花，那种细细的、握在手里点燃会嗤嗤冒出金色火花的小棍子。
　　生日那天放学后，他叫住苏晏卿，眼神躲闪，耳朵发红：“那、那个，少爷，今天...我请你吃饭吧？就、就我们俩。不去我家。”
　　苏晏卿看着他，眸光深了深，半晌，轻轻点头：“好。”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一个很安静的小公园。冬天，天黑得早，公园里几乎没人。叶青手忙脚乱地拿出那个小蛋糕，插上数字“18”的蜡烛，用颤抖的手点燃。“快、快许愿！”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带着白气。
　　苏晏卿看着跳跃的烛火，又看看叶青被冻得有点发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闭上了眼。许愿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吹灭蜡烛后，叶青又像变魔术一样掏出那把手持烟花，分给苏晏卿几根，自己先点燃一根。嗤啦，金色的、细碎的火花迸射出来，划出短暂而璀璨的光弧。
　　“阿晏，看！像不像星星掉下来了？”叶青笑着，挥动手里的烟花棒，光迹在空中画出凌乱的圈，“生日快乐啊，苏晏卿！”火光映亮了他的笑脸，眼眸里盛满了烟花的光和毫不掩饰的、赤诚的欢喜。苏晏卿觉得那一刻，周遭的寒冷、昏暗、寂静仿佛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这一点光，和光里这个人。
　　苏晏卿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在火花中明明灭灭的脸，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快乐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然后，他也点燃了自己手里的烟花。
　　两根燃烧的烟花棒靠得很近，金色的火花几乎要交融在一起。隔着闪烁的光芒和腾起的淡淡青烟，他们的目光对上了。叶青的笑容慢慢敛起，变成了一种带着忐忑和期待的凝视。苏晏卿的眼神很深，很沉，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叶青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被光芒吸引的悸动，有想要靠近的渴望，但似乎也有某种深沉的、冰冷的挣扎。
　　夜晚很安静，只有烟花燃烧的细微声响。叶青的心跳如擂鼓，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些什么。
　　但最终，苏晏卿先移开了目光，看向手中即将燃尽的烟花，声音低哑地说：“谢谢，阿青。”
　　那成了叶青为他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之后便是忽远忽近的距离，是伤人的诀别话语，是五年的杳无音信。
　　回忆的潮水猛烈拍打着心岸，带来阵阵闷痛。叶青站在楼梯上，手紧紧抓着扶手。原来那些温暖和心动的瞬间，那些期待和失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