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合作愉快，阿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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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卿拿起协议，仔细看着那个签名，叶青。字的笔画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种向上扬的劲道，连收尾都是微微翘起的，像极了叶青以前每一次和他讲话时的语调。可这次的尾笔却被拖得很长，拉出一道凌厉的锋芒，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狠劲，几乎要划破纸面。
他几乎能想象叶青写下这个名字时，牙关咬得有多紧，下颌线绷出怎样倔强的弧度，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又凝结着怎样的愤怒。
满意了吗？
苏晏卿问自己。
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未干的墨迹，那微凉的触感像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进心脏最深处，引起一阵阵的战栗。他知道，叶青会恨他，会讨厌他，会用那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失望的目光看他，像看一个卑劣的掠夺者，一个趁火打劫的卑鄙小人。
可至少，叶青会看着他。
那双眼睛会重新为他聚焦，所有的情绪、哪怕是恨，都会只为他一个人翻涌。那样的目光会有温度，哪怕是灼人的、烧得人疼痛的温度。只要不是平静地掠过他，像看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就够了。
苏晏卿拿起那支暗红色的钢笔，笔身还残留着叶青掌心的温度，温度透过金属，苏晏卿竟觉得发烫。他旋开笔帽，在甲方签名处，流畅而坚定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苏晏卿。
三个字落在“叶青”旁边，一左一右，被印刷体的条款文字包围着，却奇异地构成了一个私密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白纸黑字，法律条文，冰冷而理性。可苏晏卿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心脏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烫了一下，收缩，然后疯狂跳动。
五年了。
不，远不止五年。从槐城一中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开始，这个名字，这个人，就像一颗种子，被无意间撒在他贫瘠荒芜的心田上。起初只是不经意的、不耐烦的、觉得吵闹无比的，后来是忍不住的关注，再后来是漫长的、无声的念头疯长。根系扎进血脉，枝叶缠绕骨骼，等他惊觉时，早已密不可分。
推开叶青的那五年里，叶青对他而言是什么？
是屏幕里那个穿着红色队服、在聚光灯下拼杀的身影，是赛后采访里谈起梦想时眼中不灭的光，是电竞杂志内页上定格的笑容。也是深夜里恍惚时眼前晃动的影子，是梦中反复出现却总在触及前消散的画面，是回忆里那个凑得很近、呼吸温热、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年。是触不可及的光，是抓不住的风，是早已被他亲手推开、却又在无数个独处的时刻疯狂想念的幻影。
而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对面。呼吸可闻，触手可及。不再是隔着屏幕和时光的虚像，不再是记忆里褪色的剪影。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因为他的逼迫而苍白了脸色，会因为愤怒而握紧拳头，会因为他一句“阿青”而睫毛轻颤的叶青。
是他的了。
以一种扭曲的、不堪的、叶青绝对憎恶的方式，但终究是落进了他的网里。
苏晏卿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叶青。胸腔里那股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热流，最终化作唇角一个极淡的、却真实到有些恍惚的笑意。
“合作愉快，阿青。”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温柔里又掺杂着多少病态的满足和终于将珍宝锁入笼中的安心。
叶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晏卿，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阳光从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这个人。
叶青想。
这个人霸占了他整个青春岁月里最鲜活、最明亮的那部分记忆。第一次怦然心动是因为他，第一次笨拙地想要对一个人好是因为他，第一次体会到那种酸涩又甜蜜的、名为“暗恋”的滋味也是因为他。所有关于美好的定义，几乎都与他有关。
以至于当年分开时的讥讽，和随之而来的疏远、毕业、失去联系，会痛得那样刻骨铭心。一开始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后面就成为了一种缓慢的、绵长的、浸入骨髓的钝痛，在往后很多个午夜梦回时，悄然袭来。
也是这个人。
在五年后的今天，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他小心翼翼重建起来的世界再次打碎。用他最珍视的战队，他最在乎的队友，他最无法割舍的梦想，作为筹码，逼他签下这份莫名其妙的协议。把他的真心曾经捧出来又被摔碎的地方，再次踩上去，碾磨，还要嘲弄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不过是不喜欢而已。叶青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份已经签好字的协议。黑色的字迹像一道道符咒，锁住了他的自由，也锁住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如果这点可笑的自尊，能换来3M更好地未来，能换来队友们不必因为资金断裂而四散分离、甚至能更上一层楼，能换来那个承载了五年血汗和眼泪的梦想不至于一夜崩塌。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因为那些伤人的话会红眼眶的少年了。电竞圈五年的浮沉，早已教会他什么叫取舍，什么叫代价。
苏晏卿迎着他的目光，光是看着叶青就这样坐在他面前，呼吸在同一片空气里，他就觉得心跳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他几乎要克制不住伸手去触碰的冲动，去确认这是真的，不是又一个醒来就会消散的梦。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疯了。
从五年前叶青离开他的视线，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的那一刻起，某种偏执的、疯狂的种子就已经埋下。这五年的关注、窥视、沉默的追逐，不过是在给那颗种子浇水施肥，让它长成如今这株盘根错节、将他整个人都缠绕吞噬的藤蔓。
他属于叶青。
从前那个尚且青涩懵懂的苏晏卿，心就被那个笑容明亮、眼睛里有星星的少年无声无息地占领了。
以后这个已经扭曲偏执的苏晏卿，更是从身到心，每一寸骨血，都早已打上了叶青的烙印。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布局、所有外人看来冷酷精准的商业手段，最终都指向这一个目的，把叶青重新拉回他的世界，锁在身边，再不放手。
“具体入住时间和地址，我的秘书会联系你。”苏晏卿语气恢复公事公办，“周经理，后续细节，我的团队会与你对接。希望3M在新的赛季，能有更出色的表现。有任何需要帮助的，随时可以跟我说。”
离开Y&Q大厦时，午后的阳光刺得叶青眼睛发疼。周文浩跟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知道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过往，但他知道叶青为战队付出了多少。
叶青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看着眼前繁华街道，却觉得无比空旷。
搬进苏晏卿的家。
五年后，他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进入那个人的生活。
.......
协议签署后的第三天，联盟进入短暂的休赛期，3M俱乐部也开始放假。
叶青收拾行李时，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简洁。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几件常穿的衣服叠得方正，外设包拉链拉到头，笔记本电脑塞进夹层。他在基地住了五年，积攒的东西不少，却只带走了这些。仿佛多带一件，就会让这场交易显得更真实，更不堪。
顾松雪蹲在旁边帮他整理外设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白色的耳机线，绕紧了又松开。“青哥，”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真要搬过去吗？”顾松雪眼圈已经不自觉变红。
“青哥，要不我们再想想办法？大家一起凑钱，或者找联盟申诉...”
“合同已经签了。”叶青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很平静，“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别想太多。而且，”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训练基地院子里那棵叶子已经掉光的树，“Y&Q给的资源，确实能让战队走得更远。这是最好的选择。”
对自己而言最坏的选择，对战队而言最好的选择。
他拎着箱子下楼时，周浩和几个队友都等在门口。
“小青...”周浩声音干涩，“委屈你了。”
“都这副表情干嘛？”叶青笑了笑，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我就是搬个家，又不是上刑场。放假回来，我要检查你们Rank分，掉分的自觉加训。”
没有人笑。
方天逸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他，手臂绷得很紧，声音闷闷的：“青哥，有事随时打电话。放假了你要开开心心的啊青哥。”
叶青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他拖着箱子走向门口那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个神情肃穆的中年男人，下车恭敬地接过他的行李放进后备箱，为他拉开车门。叶青没有回头。
车子驶离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所有人都站在门口，身影在冬日的寒风里缩成小小的点，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合作愉快，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