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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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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溜回城里时,疏勒城的朝阳刚爬上土墙。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先找了个早点摊,摸出最后两枚铜钱换了张热乎的胡饼,蹲在墙角啃。
我边啃边琢磨行动计划。
第一步:找到裴双流。
第二步:揪住他领子,告诉他——冤有头债有主,你姑奶奶我回来了,有什么冲我来,别搞株连九族那一套。
第三步:如果他听得懂人话,最好。
如果听不懂……
我拍了拍腰间的鞭子。
那就让他再复习一遍第八套广播体操。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我在都护府门口蹲了半个时辰,连个裴双流的毛都没见到。
不能硬闯。
我绕到后巷,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老仆,塞过去仅剩的一小粒碎银。
“老伯,跟您打听下,裴公子在府里吗?”
老仆掂了掂银子,压低声音:“公子一早就带人出去了,说是要去抄什么……赵家?”
我心里一咯噔。
“赵家?哪个赵家?”
“就西市那个胡商赵奎家呗。”老仆摇头,“也不知怎么惹着公子了,唉……”
我转身就跑。
还没走近,就听见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呵斥。
“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那女人的东西!”
“这陶骆驼丑了吧唧的,砸了!”
是裴双流的声音。
我躲在拐角,探头看。
我家大门敞着,几个府兵正把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扔。
裴双流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袱。
“就这些?”他皱眉。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把这铺子封了,东西全拉走抵债!再去城门盯着,看见姓赵的父女,直接绑回来!”
我牙关紧咬。
冷静,赵照照,冷静。
现在冲出去,一打十,胜算为零。
得智取。
比如……等他落单的时候?
我正盘算着,机会就来了。
裴双流许是因为没抓到我有点不耐烦了,他挥挥手,“东西搬完就直接拉走,你们几个去城门盯着,剩下的跟我回府。”
府兵们应声散开。
搬东西的拉着几辆板车先走了,去城门的那队人也跑步离开。
转眼间,我家门口就剩下裴双流,和两个贴身护卫。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从墙角拐了出来,鞭子一甩,“啪”地在地上抽出一道白印。
“裴!双!流!”
他闻声转头,看见是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那种猫抓老鼠的戏谑笑容。
“哟,还真回来了?怎么,舍不得你家这破窝?”他踢了踢脚边碎掉的陶骆驼。
我一步步走近,鞭子在手里攥得死紧。
“裴双流,我回来就为告诉你一句话。”
我盯着他,“冤有头,债有主。昨天打你的是我迪丽热照,跟我爹、跟这铺子、跟这街坊四邻,都没关系。”
“有本事,冲我来。”
“别跟个怂包似的,只会砸东西、封铺子、欺负老弱。”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下。
“今天姑奶奶就站这儿,”
“让你好好体验一把,什么叫做——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裴双流大概没听懂最后那句,但他看懂了我的挑衅。
“就你也配!”
“给我拿下!”他厉喝道。
我正要挥鞭——
“汪!呜——汪汪汪!!!”
一声凶暴的狗吠猛地从门内炸开!
一条半人高、黄黑杂毛的西域狼狗,龇着森白獠牙,嘴角淌着涎水,像道闪电般扑了出来!
绳子攥在裴双流手里。
他狞笑:“早给你备了份大礼。阿虎,去!”
手一松。
那狗“嗷”一声就冲我扑来!速度快得吓人!
我他妈——
跑啊!
什么价值观,什么单挑,在一条饿狼似的畜生面前都是屁!
“追!别让她跑了!”裴双流大喊。
我专门挑窄巷、矮墙钻,可是那狗却灵活得很,好几次獠牙都快蹭到我小腿肚。
妈的,大唐不夜城还没去过,我不会先被哪条鹰犬的十八辈祖宗咬死吧。
不要啊——
就在我即将力竭之际———
眼前突然出现一堵高墙,墙后是栋气派的二层木楼,二楼有扇雕花木窗半掩着,离地约一丈多。
这里行,人能上,狗上不去。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近在咫尺的狗,没时间犹豫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踏着墙边一个破陶缸跃起,手指险险钩住窗沿,腰腹发力死命一荡——
“咔嚓!”窗棂被我撞得大开。
我整个人滚进屋内,重重摔在厚软的地毯上。
香。
甜腻浓烈的熏香,混杂着酒气。
我头晕眼花,撑着地抬起头。
然后,僵住了。
烛光暖昧的雅间里,一个身着轻薄胡旋舞衣、身段曼妙的西域歌女,正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依偎在一个男人怀里。
男人背对着我,玄色圆领袍,身姿挺拔如松。
歌女的手指在他胸前暧昧游走,声音娇软:“大人……您今夜,可要好好怜惜奴家……”
任谁看,都是一幅香艳调情的画面。
但下一秒——
歌女眼神骤然转冷,一直蜷在袖中的右手如毒蛇出洞,寒光乍现!
一根细长银针,直刺男人后颈死穴!
杀招!
我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思维更快。
“小心!”
鞭子已甩了出去,“啪”地抽在歌女手腕上!
银针偏飞,“叮”地钉入旁边木柱,针尾急颤。
歌女痛呼一声。
男人倏然转身——
我看见了那双眼睛。
烛火摇曳中,一只瞳孔是深褐色。
另一只,竟是冰湖般的灰蓝色。
他看向我,眸中瞬间掠过错愕、审视,以及被打扰的冰冷不悦。
窗外,狗吠与人声已至楼下。
“人呢?!”
“肯定进了醉月楼!”
“搜!一间间搜!”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我目光急扫:歌女捂着手腕,眼神怨毒,异瞳男人……气度慑人,玄色圆袍。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攥住了我。
缠住他!
于是我挥动长鞭,鞭梢如灵蛇般绕上他手腕,然后猛力一拉一绞,趁他因这反向挟持而分神的刹那,我扑上去将他双臂反拧到背后,用鞭子死死捆紧!
“别动!”我贴着他后背,压低声音,用捡起的那根银针抵住他腰侧,“借你身份一用。配合,活;不配合,咱们就一起给裴双流当功劳。”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随即,我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近乎愉悦的轻笑。
“你笑什么?”我心头火起。
他没理我。
我又紧了紧鞭子。
“你——!”
砰的一声!!!
雅间的门被狠狠踹开!
裴双流带着七八个持刀府兵蜂拥而入,刀光映得满室生寒。
然后,所有人僵在原地。
眼前景象实在诡异:一个西域打扮、头发凌乱的少女,正用鞭子死死捆着一个容颜俊美、气质冷冽的异瞳男人,旁边还有个手腕红肿、衣衫不整的歌女。
裴双流目光在我和男人脸上来回扫视,惊疑不定:“你是……?”
被捆着的男人从未试图挣扎。
他只是微微侧首,用那双异瞳淡淡瞥了裴双流一眼。
“裴公子,”他开口,嗓音里浸着被叨扰的不悦,“你这般兴师动众,是要劫持朝廷命官么?”
裴双流被他气势所慑,语气不由缓了缓:“阁下是?”
他未答,反而对我抬了抬下颌:“松些力道,勒得疼。”
我一怔,手下意识松了半分。
他脚尖轻巧一挑,将地毯上一块不知何时掉落的乌金牌子踢起,稳稳接住,随手抛向裴双流。
金牌在空中翻转,“鸿胪寺少卿”几个錾金大字,刺目耀眼。
裴双流接住,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鸿胪寺少卿,从四品上,京官清要。
他爹是正三品都护,品级虽高,但京官的水……深不可测。
“原来是卢少卿。”裴双流拱手,眼神仍狐疑地钉在我身上,“在下追捕一名当街行凶、袭击官眷的凶徒,名唤‘迪丽热照’……不知少卿这是?”
“凶徒?”他眉梢微挑,竟低笑一声,“裴公子说的是……本官怀中这位?”
话音未落,他手臂肌肉以一种诡异角度倏然一旋、一抖!
我虎口剧震,鞭子竟不由自主脱手松开!
未及反应,他已转身,一把扯过榻上那床锦绣灿烂的合欢被,兜头盖脸将我裹住,连人带被揽入怀中,顺势倒向身后软榻!
同时,左腿看似随意一蹬,却正中那歌女腰侧:“滚。”
场景在呼吸间彻底颠覆。
他抬眼,“裴公子是疑心本官窝藏凶犯,还是……质疑本官的……品味?”
裴双流脸涨得通红:“可她方才分明持械……”
“方才?”他低笑,“闺阁之中,些许助兴的游戏,也要向裴公子一一禀明?”
裴双流脸色彻底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团锦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最终,对京城风云的恐惧,彻底压过了报复的冲动。
“是在下唐突。”他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扰了少卿清静,告辞!”
他狠剜了一眼锦被,带着府兵退去,房门被重重摔上。
脚步声渐远。
死寂重新笼罩。
锦被被猛地掀开。
他松开我,起身,整理微乱的衣袍袖口,方才的暧昧慵懒顷刻消散,恢复成一尊冰雕般的疏离模样。
“看什么看!”
我先开口,输人不输阵,“没见过被狗追、走错门儿的?”
他没说话。
只走到矮几边,倒了杯酒,慢悠悠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
动作好看得欠揍。
“鞭法跟谁学的?” 他忽然问。
我一愣。
“关你屁事。”
“绳结打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第三圈就该收力,你勒到第五圈,全是破绽。”
“……”
“还有,抽那歌女手腕时,发力点不对。” 他转身看我,“鞭梢该再上半寸,抽尺泽穴,她整条胳膊都得废。你只抽碎了腕骨。”
我张了张嘴。
这人……是在教我?
“你谁啊?” 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鸿胪寺少卿还管人怎么打架?”
“不管。” 他说,“但你坏了我的事。”
“我那是救你!”
“她杀不了我。”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但你能。刚才那绳子再紧三分,我左手血脉就闭了。”
我后背一凉。
“你……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松?” 他回头瞥我一眼,“你以为你挟持的是个文弱书生?”
我哑口无言。
窗外,隐约还有狗叫。
“裴双流的人没走远。” 他说,“还在楼下守着。”
“那怎么办?”
他没答,反而问:“为什么回来?”
“看他不爽。” 我硬邦邦地说。
“就为这个?”
“不然呢?”
他沉默了一下。
那双异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
“你父亲,”他忽然说,“叫赵奎,对吧?”
我心头猛地一跳。
“你怎么知道?”
“裴双流抄你家时,我的人看见了,你父亲不在,他扑了个空。但现在……”
他顿了顿。
“全城都在搜你们父女。你父亲若还在附近,被抓是迟早的事。”
我手脚瞬间冰凉。
“你……你能找到他?”
“或许。” 他看着我,“但有个条件。”
又来了。
“说。”
“跟我回长安。” 他说得干脆,“扮成我的西域宠妾。”
“为什么?”
“我需要个掩护。” 他直言不讳,“你惹了裴双流,西域待不下去,需要活路。各取所需。”
“只是假扮?”
“到长安,两清。我另给你一笔钱,够你安身。”
“我爹呢?”
“我帮你找到他,送他安全离开西域。”
我盯着他。
这人太冷静,冷静得让人发毛。
“你要查什么?” 我问。
“旧案。”他两个字带过,显然不想多说。
他顿了顿,补充:
“现在拒绝,我可以给你点盘缠,你自己逃。”
“但你自己走,生死自负。”
我脑子飞快转。
爹不能不管。
裴双流这条疯狗,肯定得咬死我们。
眼前这人虽然古怪,但刚才他能逼退裴双流,至少身份管用。
“成交。” 我伸出手,“但约法三章。”
“说。”
“一,只演戏,不动真格。”
“可以。”
“二,我爹必须安全送走。”
“自然。”
“三,” 我看着他的眼睛,“到了长安,一拍两散,你别找我麻烦。”
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掌心温热,力道很稳。
“卢行彻。” 他说。
“赵照照。” 我回。
“知道。” 他松开手,从一旁拿起他那件玄色外袍,丢给我,“换上。你这样,不像得宠的,像刚逃荒的。”
我接过袍子。
料子冰凉顺滑,带着一股清冽的松木香。
“现在干嘛?” 我问。
“先去救你爹。” 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怎么救?”
“我出去,引开他们。”
他回头看我,异瞳在阴影中亮得惊人,“你从后窗走,去城西骆驼巷,第三家,找一个叫‘老沙’的牵驼人。”
“然后呢?”
“告诉他,卢少卿让你来的。他会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等你父亲。”
“你确定我爹会去?”
“我确定。” 他说完,拉开门,身影没入走廊的昏暗里。
门轻轻合上。
我捏着手里冰凉的外袍,站在一片狼藉的雅间里。
窗外,疏勒城的天空渐渐泛白。
我的“侠女”生涯,开局就绑了个公务员,还得跟他去长安当假老婆。
刺激。
我把他的袍子裹在身上,深吸一口气。
走到后窗,往下看。
不高。
跳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可真他妈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