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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老沙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蹲在骆驼巷第三户的土墙根下抽旱烟。
      我找过去时,他眼皮都没抬。
      “赵娘子?”
      “卢行彻让你等我?”
      他吐了口烟,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包袱递给我。“卢少卿吩咐的。”
      我一把扯开——里头是两套粗布胡服,几块干馕,还有几片金叶子。
      “我爹呢?”
      “走了。”
      “去哪儿?”
      “卢少卿说,您去醉月楼后院,自然能见着。”
      what?这是在威胁我?
      我把包袱摔回他怀里。
      “告诉他,”我盯着老沙浑浊的眼,“让他等着。”
      我头也不回。
      凭什么?
      走在疏勒西市的尘土里,我满脑子就这三个字。
      凭什么他卢行彻拿我爹当鱼饵?凭什么我要按他的棋路走?
      凭什么他让我去醉月楼我就要去醉月楼???
      呸。
      我早就受够了甲方的颐指气使,受够了项目经理的“今晚必须上线”,受够了前男友那句“你能不能听话点”。
      穿越一回,还来这套?
      那我穿个屁。
      站在旧货摊前,我捏着最后三枚铜钱,目光扫过那些破陶罐、锈匕首、褪色绣枕。
      他要我按剧本演?
      可我偏要改戏。
      翌日清晨,我站在安西都护府门前。
      左手提着我从城隍庙“借”的铜锣,右手握着一个顺手折的胡杨枝。
      第一声锣响时,守门兵卒还在打哈欠。
      第二声,街对面卖馕的摊主抬起了头。
      第三声,整条街的眼睛都扎了过来。
      “都护大人——民女冤啊——”
      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大得肚子里的枕头差点歪掉。
      兵卒冲过来拽我,我立刻捂着“肚子”哀嚎:“军爷轻点!我怀着孩子呢!两条人命啊——”
      兵卒手松了。
      人群开始围拢,交头接耳。
      我借势掐一把大腿,眼泪狂飙。
      “民女迪丽热照!今日就算豁出脸皮,也要告这两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第一个!”我手指直戳都护府匾额,“就是里头那位裴双流裴公子!”
      “他半年前强占我身子,玩腻了,竟将我当作礼物,送给了——”
      “鸿胪寺少卿,卢、行、彻!”
      我深吸一口气,吼得嗓子劈叉。
      然后我趁热打铁,捶着“孕肚”哭诉:“那卢大人起初待我多好!说回长安就纳我入府……可我一怀上,他就翻脸!说我胡女卑贱,不配生他的种!昨夜……昨夜竟派人下毒……”
      我扯开衣领——昨晚用庙里红土调的“淤痕”触目惊心。
      “我拼死逃出来,今日若讨不到公道,我就一头撞死在这石狮子上!”
      人群彻底疯了。
      有骂裴家不是东西的,有唏嘘胡女命苦的,更多人伸长脖子等着看戏——官宦丑闻,千年难遇。
      兵卒不敢动了。
      门内传来急促脚步声。
      裴都护铁青着脸走出来,身后跟着脸白如纸的裴双流。
      “何人喧哗?!”裴都护声如洪钟。
      我爬过去就抱他大腿。
      “大人!您儿子做的好事,您管不管?!那卢行彻始乱终弃,朝廷管不管?!”
      裴双流指着我发抖:“父亲!她就是前几日殴打我的凶徒!她在诬陷!”
      “我殴打你?”我猛地扯开袖口,露出手臂上昨晚在墙上蹭出的血痕,“诸位乡亲评评理!到底谁打谁?!”
      群众瞬间倒向我。
      “裴公子太过分了!”
      “玩完还送人,真不是东西!”
      “京官也这么龌龊……”
      裴都护眼神凌厉地扫向儿子。
      裴双流百口莫辩。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女人疯了?不要名节了?真敢拿肚子讹人?
      他不懂。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就在所有人的视线和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这里时,玄色衣角在裴宅侧墙一闪即逝。
      卢行彻。
      他果然来了。
      我昨天在醉月楼就猜:他那般着急查案子,歌女那条线又断了,他定会另寻机会。
      而今日这场大戏,就是我给他的机会。
      你不是要查吗?
      我就让你查个痛快。
      我哭得更卖力,更捶胸顿足,把“被辜负的痴情胡女”演得淋漓尽致。
      约莫一盏茶后。
      侧院突然传来瓦片轻响。
      很轻,但我听见了。
      紧接着是护卫的低喝:“谁?!”
      时机到了。
      我猛地抬头,手指向侧墙——那里,一道玄色身影正翻墙而出,手里攥着卷帛书。
      “卢行彻!”我尖叫出声,声音撕裂空气,“你还往哪里逃?!”
      全场的眼睛顺我手指看去。
      墙头那人身形一滞。
      裴都护脸色骤变:“拦住他!”
      但比护卫更快的是我的鞭子。
      不是抽他,是卷向那卷帛书!
      卢行彻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本能缩手,帛书险险避开鞭梢。
      他落地,抬眼看向我。
      那双异瞳里,第一次露出清晰的错愕。
      他在想:这疯女人到底帮谁?
      我冲上去,第二鞭直抽他面门:“负心汉!今日我跟你拼了!”
      这一鞭用了全力,鞭风炸响。
      卢行彻侧身避过,剑已出鞘。
      “赵照照。”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你闹够没?”
      “没够!”我鞭子回卷,扫向他下盘,“把我爹交出来!”
      “你先停手!”
      “你先交人!”
      我们打起来了。
      真打。
      鞭影如网,剑光如雪。
      他攻我守,我进他退。
      围观人群吓得倒退三丈,裴家护卫想插手,却被鞭风剑影逼得近不了身。
      “他在墙头偷了什么?!”裴都护厉喝。
      “你问他!”我鞭子抽向卢行彻手腕,他反剑格挡,金属交击迸出火星。
      趁这瞬间,我压低声音:“东西到手了?”
      “嗯。”他剑尖挑开我鞭梢,声音从齿缝挤出,“但你坏了我的退路。”
      “我替你创造了机会!”我旋身鞭扫他膝窝,他跃起避开,“不谢?”
      “谢你把我困在这儿?”
      又一波护卫涌上。
      卢行彻剑光一荡,三人惨叫着后退。我鞭子卷住一人脚踝猛扯,那人摔了个狗啃泥。
      我们背对背站着,喘着粗气。
      “你爹在城南马厩。”他终于说,“老沙看着,安全。”
      “现在才说?”
      “说了你会停?”
      “不会。”
      我一鞭抽飞个想偷袭的护卫。
      “那案子,”我盯着前方持刀逼近的兵卒,嘴上不停,“跟你爹有关?”
      他剑势一滞。
      就这一滞,刀光已至他肋下——
      我鞭子甩出,缠住那刀猛力一拽!
      刀飞了,护卫摔倒。
      卢行彻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十二年前。”他声音压得极低,剑却不停,“安西军与粟特人交战,全军覆没。事后查证,军中所用金锁子甲实为劣质铁甲镀金,而负责译写采购文书的译语官,是我爹薛何。”
      我鞭子扫倒两人:“他误译?”
      “朝廷是这么定的。”他一剑逼退三人,“流放西域,途中自尽。”
      “你不信?”
      “我必须查清。”
      又一波攻击。
      我们被迫分开,各自迎敌。
      我鞭子舞得密不透风,但体力在流失——这身体毕竟才十六岁。
      一个护卫觑准空隙,刀劈向我后颈——
      剑光闪过。
      卢行彻替我挡下,手臂被划出深口。
      血溅在我脸上。
      温热,腥甜。
      他一脚踹飞那人,拽着我往街心退。护卫围成半圆,却忌惮他手中剑,一时不敢上前。
      机会。
      我猛地挣开他,鞭子一甩卷住他手腕!
      他一怔。
      我趁机发力,将他扯向我,同时另一只手直探他怀中——
      指尖触到那卷帛书。
      抢!
      但他反应更快,手腕一旋反扣我脉门,剧痛传来,我不得不松手。
      帛书落回他怀中。
      “赵照照!”他咬牙。
      “还我爹!”我鞭子回抽,这次不是抽他,是卷向他腰间佩玉——那是他进都护府的门符!
      玉坠飞起,落入我手。
      “想要?”我举着玉,盯着他,“拿我爹换。”
      他眼神骤然冰冷。
      剑,动了。
      不是刚才的虚招,是真正杀招——剑光如电,直刺我眉心!
      我瞳孔骤缩。
      鞭子本能甩出,却不是格挡,是缠绕——
      鞭梢精准卷住剑身,在剑尖距我额头仅一寸时,死死勒紧!
      金属摩擦声刺耳。
      我们僵持住了。
      剑尖悬在我眼前,鞭子绷如弓弦。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我攥鞭的虎口渗血。
      距离,只剩一指。
      能看见他灰蓝色瞳孔里,映出我狰狞的脸。
      也能看见我自己眼中,那团烧了二十五年的火。
      “你昨晚没来。”他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怕我真杀了你爹?”
      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
      “不怕。”
      鞭子又紧一分。
      “因为——”
      “我会告发你。”
      风停了。
      街上的嘈杂、护卫的呼喝、裴都护的怒斥,全都褪成背景。
      只剩我们。
      剑与鞭之间,一寸之距。
      剑尖微微颤抖。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又迅速冻结。
      然后,他嘴角极慢地,扯出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某种……认可。
      “赵照照。”他说。
      “嗯?”
      “你比长安那些闺秀,有趣得多。”
      话音落,他骤然撤剑!
      我鞭子收势不及,整个人前扑——
      他一把揽住我的腰,顺势旋身,将我护在身后。
      同时剑光再起,却不是攻向护卫,而是划向地面!
      尘土飞扬。
      待尘埃落定,我二人已退至三丈外,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烟丸。
      掷地。
      浓烟炸开。
      混乱中,我听见他最后一句,随风飘来:
      裴公子,多谢你进贡的西域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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