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性失明》千雨山

2、隐渊

　　五日后姜至刚刚结束手上这部戏的工作，林赞的消息就发了进来。

　　魔鬼教练林：《隐渊》，女二号苏曼卿，下月初开拍，你准备一下。

　　姜至刚点开剧本，就发现这并不是一部短剧，应该说连短剧都称不上，这仅仅是一名导演专业学生的毕业作品。

　　姜至：什么情况？我在毕业作品里都排不上女一了，这市场通货膨胀的这么快，再下个月我是不是只能去直播间了。

　　魔鬼教练林：《隐渊》是陆奚哲的毕业作品，她的父亲是曾三度获得最佳导演的陆正辞，能当女二已经是给你镀金了。争取把这部拍好，就有参演长剧的机会了。

　　姜至心里有些动容，她不清楚林赞到底是什么目的，也不了解林赞的背景，但她之前的经纪人手底下管着十多号像姜至一样不出名的短剧演员，名义上是经纪人，实则任何资源都要自己争取，姜至从刚入行时的野心勃勃，为了一个精彩的角色常常喝到酩酊大醉，争得头破血流再到现在的有什么就接什么，来者不拒。突然某一天自己也可以什么都不干，等着投喂，这感觉似乎挺好的。

　　于是姜至很有眼色地回复。

　　姜至：谢谢赞姐，我办事你放心～

　　林赞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她疲惫地摘下眼镜放到一旁，这几天她为了这个资源忙前忙后，最后甚至以自己母亲的资源作为交换，才让陆奚哲答应让一个短剧演员来演绎她最喜欢的角色。可是她不后悔，她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姜至以后的每一部戏都要认真选择，因为她已经没有容错了。

　　姜至双手交叠握紧手机放在胸口的位置上，眼前浮现出林赞那日淡漠的神情，她能察觉到林赞对自己微妙的不满和失落，但她还是尽力为自己争取来了这么好的资源，这样的人情，姜至不想辜负。等拍完这部戏，就和林赞好好说清楚，姜至并不渴望大红大紫，那不是她想要的。

　　开拍那日，姜至提前取下了自己的眉钉、唇钉，并换上了一身清爽的穿搭，她早已熟练这样伪装自己。

　　姜至饰演的角色苏曼卿是民国时期最有名的几个交际花之一。姜至换上修身的丝绸旗袍，颈间戴着的是高定珠宝，她这才对陆奚哲的身份有了实感，这样精致的服化，是她拍一辈子短剧也不可能接触到的。正当姜至对着镜子里改头换面的自己感叹不已时，林赞悄悄地走了进来，她站在姜至的背后，不可控制地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旗袍把姜至的曲线一寸一寸勾勒清晰，乌黑的发丝倾泻在清瘦的背后，下面是不堪一握的细腰，她低头摆弄着鞋子，漏出一截如莲藕般白皙的小腿，脚踝处的关节似乎要顶破皮肤，透着一丝丝的红。林赞勉强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却没想到吓到了姜至。

　　“赞姐，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走路都没声儿。”

　　“进来有一会儿了，看你沉浸在欣赏自己的美貌里，没舍得打扰。”林赞揶揄道。

　　姜至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大大方方地像只花蝴蝶似的对着林赞展示起来。

　　“怎么样，这刺绣，这珠宝，这妆容，这发型，都太精致了吧，对比之下，我之前拍的剧都是在过家家呢。”

　　林赞感到有些好笑，姜至好像突然拿到高级玩具的小孩，迫不及待地炫耀和展示，而这个给她玩具的人，正是自己，这让林赞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满足感来。

　　“好了，快要开拍了，你先出去熟悉一下环境。对了，陆奚哲的脾气有些古怪，稍微注意一下。”

　　姜至有些不在意的点了点头，有才华的人一向矜持自傲，对她们忍让是这个世界都默许的事情。

　　“还挺合适，不愧是林大经纪竭力推荐的。”陆奚哲的眼神快速扫过姜至全身，像看一件物品。

　　没想到刚刚开拍就遇到了大麻烦，尽管姜至已经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去表演了，小陆导也还是不满意，仅仅是出场的第一幕戏，就拍了不下二十遍还没结果。林赞在旁边看得着急，她察觉出来陆奚哲的不满即将爆发，于是赶紧上前递上咖啡，提议先休息一会。陆奚哲揉了揉眼睛，接过咖啡时不经意间洒出几滴，落在林赞的手背上，她没提抱歉，只是懒懒地点了点头。

　　林赞不着痕迹地擦掉那几滴咖啡液，接着就抓紧上前，把姜至滴溜到一旁。

　　“姜至，放轻松，你越演越局促了，看看剧本再找找感觉。”

　　姜至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撅起嘴巴，身体摇摇晃晃的，像是撒娇一样“赞姐，小陆导也太严格了，她总说我的眼神不对，可这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呀，到底哪里不对了…”

　　“来，姜至，你看着我，把我想象成苏曼卿的情人，再做一遍刚刚的眼神。”

　　姜至从林赞的面前抬起头，眼神里像放了钩子一样妩媚，可是只有妩媚。林赞还是被她眼睛里的神吸引，像掉入漩涡一样，挣扎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姜至，你的眼神足够勾人，可是只有勾人是不够的，你要去揣测人物的状态和心情。我看过你的剧本，苏曼卿是一个交际花没错，但她能和文人聊诗词，和军阀聊时局，和洋人聊歌剧，她从16岁就开始过着极度奢靡的生活，她的眼神里应该还有其他东西。”

　　姜至愣愣地听着，她突然明白自己之前的演戏都是套路，也许在刚入职的时候她还去揣摩过人物，但现在她早已被懒惰侵蚀。反正也不会有人认真来看短剧，她总是这样麻痹自己，以至于在现在这个境况，她已然忘记了该如何去演戏，那她还能把自己叫做演员吗？

　　姜至内心有些挣扎，也许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她本就不想红，是一条没有梦想的咸鱼，这么折磨自己有必要吗？可是姜至的眼前竟然浮现出与林赞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浮现出那一条深夜的短信，浮现出刚刚在镜子前容光焕发的自己，她有些不舍得这些东西。她不舍得别人的期待，不舍得别人的关心，也不舍得这么好的资源。也许之前不是她不想要，而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好东西。

　　现在这些东西都放在她的眼前，她想要伸手抓住。

　　姜至反应过来林赞的意思，苏曼卿作为一名历经风月场的人，她对自己的魅力有足够的信心，也有物欲饱腹的倦怠，她不是初入情场的清纯女孩，而是明知道身边环绕了虚情与假意还要每日扮演好角色的，一个早已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却无法也不舍得脱身的可怜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抱住了面前的人：“谢谢你，赞姐。”

　　在林赞不知道的地方，有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

　　这一遍拍得十分顺利，陆奚哲在监视器后也点了点头，转过头用还算不错的语气对林赞说：“不是废柴，还有可以挽救的余地。”林赞看着姜至像一只小狗一样兴奋地冲她跑来，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她伸手接过姜至飞扑而来的身体，把手小心翼翼地落在她做了发型的头发上，忍着笑意说：“不要骄傲，才刚刚开始呢，继续加油！”

　　这一下午林赞都陪在旁边，看着姜至渐渐入戏的神情，心里止不住的宽慰，也许自己刚开始是对姜至有些偏见，但现在像是自己照料的一颗种子开始发芽，内心已经止不住地开始想象她长成的样子了。

　　不论幼苗最终会长成鲜花，还是多肉抑或是带刺的仙人掌，林赞想这都可以。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第一天的拍摄就此收工，姜至换下服饰，脸上却见不到任何疲惫，好像还比平常更加神采奕奕。

　　“赞姐，这是我第一次还没拍够就下班了，陆导真专业，她苛刻一点也是应该的，总比我之前那些只会抽烟揩油的导演好…”

　　林赞有些不解地转过头看她，她清楚短剧拍摄是没有长剧正规，但她毕竟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短剧的片场，姜至察觉到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气愤和怜悯，于是连忙解释道：“哎呀，也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在走戏的时候摸摸小手，掐掐小腰罢了，总比开拍前突然把你换掉然后拉黑删除一条龙的好。”

　　难道这两者有什么比较的必要吗？林赞看着姜至没有任何波动的神情，这些事对她来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也许自己真的是在温室里面呆的太久了，忘记了姜至是从真正的泥土里钻出来的小苗，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对她打上标签，回去之后一定要把那张笔记撕掉，林赞暗暗想着。

　　看她还在出神，姜至想自己又说错话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还是对林赞。她有什么义务听自己发牢骚，在林赞的心里一定很不屑吧，连正常导演都没见过的可怜家伙，给一点点白糖就要兑水喝好几次的人，这一辈子拍拍短剧也足够了。但是无论如何，姜至还是很感谢林赞，毕竟她真的带自己看了很不一样的世界，有了从未有过的体验。

　　“待会儿想吃什么，庆祝你第一次拍到好剧，遇到好导演。”

　　林赞想了想，又说道。

　　“以后一定还有数不尽的好剧和好导演。”

　　很朴实但很真诚的话语，姜至抬起头，对上林赞闪烁着光亮的眼睛，此刻没有比这更美好的祝福了。